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枉凝眉·凌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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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质冷如霜,才意渺比烟。.天生孤僻人皆罕,却不知好高人愈妒,过洁世同嫌。可叹这,青灯古殿人将老,辜负了,红粉朱楼春色阑!到头来,依旧是风尘世俗违心愿;又何须,平人常物叹无缘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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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海情天

If I shall, I die, with the most incredible ending
August 28

卿怨长恨空对月(第七章)

若说我是你的悼月井,你会把你的泪水给我么?

   子禛还是默默地站着,毫不理会愈发昏沉的烛光。

  “四爷,你看此事……”吴逸思见四爷良久不说话,忍不住轻声问道。他虽是这么问了,却也知道此事必定棘手,不是那么好拿主意的,即使是四爷这么个人物,只怕也得细细思量,小心处理。吴逸思抬眼看了看四爷,倒是想着四爷还会有什么吩咐,却只见了四爷用残火引了信纸,愈燃愈旺火光在他无尽的眼眸中跳跃,映亮了他的脸庞,火光背后是翻涌的矛盾与无奈。

  直至差不多燃尽,子禛方放了余星残纸飘落到地上,一手无力地一摆,命吴逸思退下。吴逸思轻手轻脚退出门外,反手带上了门,感叹出一声无奈,想着只怕是又要一盏烛火到天明了……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连烛芯也烧尽了,窗外便流进了丝丝月光清亮,子禛轻叹了一声,反身走出门去。门外月色虽好,却也寒意袭人,子禛不禁冷颤了一下,但见兰君侧立于前庭,月光下投下了长长的阴影。然而此时此刻,子禛最怕见到的莫不是兰君了,一句“花非花”,竟生生拉开了兄妹间的距离,教人如何不心痛如绞!进退之间,兰君倒不知怎么的发现了子禛,回头轻声道:“四哥哥怎么就走了?”

  既已至此,子禛也不好回避了去,只是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“四哥哥何苦要那么说?”兰君问得突然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你来问我的那晚……后来……你与哲之说的……”兰君突然回过头来,直视着子禛,“我都听见了!”

  一时间,倒是子禛不知该如何回应了,从来不会避人目光的他却不愿接受兰君的目光,因为他分明感到那目光中的灼热。

  “四哥哥的心意兰君又何尝不明白呢,四哥哥、子皓和我,我们不是从小最了解彼此的么……我知道哲之他心里……我也知道四哥哥心里……”兰君虽说得平淡,却是忍着心痛的。

  子禛一阵心酸……兰君的选择是堵上了她所有的尊严,而尊严对于她,也许意味着全部。可尊严,却让她在这个选择上容不得任何人的议论,驱使她在这条路上一直往前,回不得头。就如同她说的,纵使尹哲之无情,她的骄傲还是让她陷入这种无情里去。

  “……四哥哥心里也是和我一样的,一旦动了情,想要回头便是难上加难了。就像这月一样,唯有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的走下去,直到忘却了年岁……

  “你……”子禛突然发觉眼前的早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兰君妹妹了。

  “若不是四哥哥心里有了人,凭着四哥哥的性情,又怎么能够对人这么说,何况还是八哥身边的尹哲之呢。”兰君淡淡道。

  “到底是你才有的心思。说起来倒也和我相象,都是认准了便不肯回头的人……原是我不放心罢了,不过我自然是相信你的……这是你的选择,只是答应四哥哥,万万不要委屈了自己,否则我绝不放过他,到时只怕受伤的还是你……”子禛笑道,那笑里渗着一丝苦楚。

  兰君听了也笑了,这笑中满含了理解和感谢,又道:“那四哥哥心中又装了谁了?”

  “你倒是转得快。既然你那么明白,何不自己猜猜?”子禛欺笑道。

  “我倒也不用费心去猜了,四哥哥看得上人必定不俗。只是……”兰君故意停下。

  “只是什么?”子禛追问道。

  “只是四哥哥老是又冷又闷的,不要吓着了别人才好呢。”

  一句玩笑话,却是蒙在子禛心头挥之不去阴影。他并非已对兰君的事放下了心,而现在,另一层心事又被她提了出来。

  月色如此好,只是不见那人,便缺了那份赏月的心了……

 

  翌日清晨,沈妃病危的消息传来,行宫内外一片混乱。御令一下,所有人等即刻回宫,不得延误……此时皇宫内苑也不太平,一时间流言四起,说是贵妃娘娘受了鬼魅惊吓,吓丢了魂才病重的……

  一路的策马狂奔,不出一日,到了傍晚时分,圣康便带了侍卫队赶回了宫里,一刻也不停歇,直奔了瑶春宫去。

  瑶春宫内混乱不堪,宫内太医聚首一处忙着会诊,论病开方子;屋子里丫头婆子站了一地,屋外坐了各宫的女眷,也是压压的一屋子,有的是探病来了,也有看笑话来的,各人各心意。但见了皇帝来了,又都是一副关切之极的模样,有的还抹起了泪儿,倒像是生死两隔近在眼前了,又是跪了一地的人,乌烟瘴气的,看得圣康愈发心烦了。

  圣康直奔沈妃床塌前,但见玉瑶昏睡在床,柳眉紧蹙,气息浮虚,还是不肯摘下面纱来,顿时心生痛楚,人也一下软了下来,瘫坐在床沿边,只双手还紧握住玉瑶的手,一丝一毫不肯放松,只定定看着,问道:“什么病?”

  太医们推推搡搡,谁也不愿站出来回话,不得已,太医院领头的上前一步回话道:“回皇上……贵妃娘娘的…………贵妃娘娘……臣不好说……

  “说!”圣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,屋里的空气几近凝固了。

  “这……臣等商讨多时……还是不得结果……一致认为,贵妃娘娘是受了鬼魅了……

  “胡扯!”圣康一下站了起来,暴怒道,“底下的无知奴才乱嚼,你们也跟了他们一起乱嚼吗?那朕要你们做什么,恩?”

  一时间众人无语,周遭气氛颇为怪异。

  圣康长叹一口,坐回床边,柔软目光移回玉瑶的脸庞,幽幽道:“太医留下继续开方子,治不好便自己来领死。其余人等都离开了去,朕要单独坐会儿。”

  一屋子的人谁也不敢出一点儿声,只一个个都退出去了。可屋里空了,反倒更教人喘不过气来。圣康怜惜地轻抚玉瑶的额头,惟有长叹不已。

  玉瑶微睁了眼,手也有了些反应,却开不了口,只是眼角一下翻涌出泪光来。

  “不妨,你不用说,朕明白……”圣康见此,先是一惊,后又一悲,只好柔声安慰道,却不想玉瑶只是摇头,泪愈发流得厉害了,面纱也湿了大片,眼中悲切万分,只教人心生不舍。圣康好言劝慰了一番,才平静下来。想是本就身子弱,又累了一阵,玉瑶便就这么睡去了。圣康也不离开半步,就这么守着,直至天色暗了,下人进来点灯换蜡烛,也还是瞧着万岁爷这么个姿势守在床边,一动也不动的。

  一个帝王,在帝王的尊严下面,也不过就是一个害怕失去,害怕受伤的人罢了……

  往后连着有差不多半月的时间,皇帝除了早朝理事外,余下时间都在瑶春宫陪着,一刻都不愿离去;众皇子们早晚往瑶春宫去请安,宫内女眷和命妇也奉命轮流来照料,加之太医用药调养,贵妃的病情倒也大好,只日日寡欢,愁闷不已,每每圣康问起,却是遮遮掩掩,不愿多言。

  贵妃的沉默不是没缘由的,只是不能说而已。

  本来贵妃突然发病,子禛已是疑心是否与他叫吴逸思办的事有关,又是这连日来在宫中的风言风语,定是无风不起浪的,便寻他来问问。起先那吴逸思还支支吾吾的,子禛便明白了几分,也不怪他,更不细问,他深知宫里的事没有人情可讲,而且不需知道的就别知道,也好避了不必要的麻烦。不过子禛去瑶春宫请安是见到兰君,还是有些愧疚,好在兰君天生亲厚,又一心侍奉母妃,也不曾多想过。

  

转眼回宫也有大半月了,京城又落了一场雪,日子一天冷似一天,只是宫里也忙了起来,年关将近了,事儿多且杂,子禛这几日也忙着杂事,总也不得空。说是杂事,也不全见得。到了年底,这银子的问题总是要算清楚的,也是个规矩。沈妃这档子事儿一出,圣康也没有心思去过问财政上的琐碎事情,素来知道皇四子谨慎,便交与他来办理了。哪知别人眼里的热差事并不是好做的,银子本就是个敏感的问题,又是花心思还得罪人的活儿,少不了到处催讨,有催讨就有人给脸子看的,还要到处奔走核对,着实是累人,好在有老十三帮着,只是免不了书房的灯从天明亮到天黑,又从天黑亮到天明……

  

  第三场雪又下了……总是那天上的思念落也落不尽,纷纷絮絮……该是什么样的情,让思念从天上追到地上,一个一个寻找……一次又一次,一年又一年,永不停歇……

 

  从宸乾宫出来,子禛和子皓一同往雍翰宫去了。办完了差,子皓是照例要去四哥那里坐坐的,也好顺便问四嫂要了好吃的来填肚子。夜里凉刺骨,两人的呼吸在面前发出凝结成冰的细微声响。年终财政的事儿总算是查清楚了,欠下的亏了的,该补多少补多少,一分一毫都少不得,不仅平了收支,竟也有些盈余,却是往年没有的,方才去复命,圣康龙颜大悦,对子禛褒奖了一番。在圣康看来,皇四子无疑是个极负责极有能力的人了。

  冷华尽泻,没有一点保留,在地面上画出斑驳暗影,风过影动声声轻……却是提醒了子禛……

 

  锦瑟楼外……子禛愈近愈觉得不安……是那个月下的背影,如此熟悉……子禛呼吸在寒风中冻结,心中却流出一股暖意……

  风走了又来,涵默银白的单衣混着闪烁长发一齐舞动……

  风来了又走,池水中月碎了又圆……

  子禛走近过来,他知道涵默是听到他的。子禛解下了自己披着的带着温热的银狐皮毛大氅,想要围到涵默身上,却不想涵默竟有意闪开了,留下子禛两手停在半空中。子禛不知她是何意,倒觉得尴尬了。

  “我给四殿下说个‘悼月井’的故事,可好?”涵默仍旧望着池中月影,那月影在她眼中流动。

  “说吧。”子禛微微一笑,收回了大氅,却不披回自己身上。

  “那本只是一口井罢了,却成了深宫女子的一个梦……从她一脚踏上尘世的那一刻,便注定了无情、孤独的一生,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告诉她,甚至警告她不准做梦……”涵默的声音稍稍颤抖了一下,连带着子禛的心一齐颤抖,“……但一颗还是柔软的心却是怀着梦的……尽管梦境里有的,只是月而已。直到有一天,那井被封了……封井的砖一块一块,一下一下,击碎了她唯一的梦……原是她把泪水都流在井中,因为月在井中,她还是相信月能够理解她的泪水,因为她至少还有月……自封井之后,她的心便凉了,凉得与这冬夜月光一般。她叫那井为‘悼月’,其实如何只是‘悼月’,悼的是那满井的泪,她的梦……而她的泪,也被尘封在在井里,在黑暗中腐朽,干涸……

  涵默停了停,猛的抬头向月,颤声道:“从此我便抬头望月,抬着头,泪就不再流下来,纵使流下了,也很快埋没在发迹间,消失……

  涵默的声音僵住了,如同这冻凝的空气一般,她转向子禛,眼中碎月流动,轻声道:“我已无力再承受一次,你懂么?”

  冰风又起,白雪尘埃,月色荒凉……素衣摇曳,青丝乱舞,遮蔽眉眼……

  子禛一手轻轻撩开涵默眼前的发丝,把大氅围在她身上,轻搂过她的双肩,摩挲着她的长发,任凭涵默把头靠在他颈间,柔声喃道:

“若说我是你的悼月井,你会把你的泪水给我么?”

子禛不在意她是否让他成为她的“悼月井”,他只想温暖她……

  他知道,只有她才能感受到大氅上他的温度……

 

  上艺苑,沈贵妃独自一人敲开了婉吟姑姑漆黑的屋子,随即,屋中亮起了烛光。

  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婉吟姑姑幽幽道,别过脸,不愿多看沈妃一眼。

  沈妃眼中一下涌出泪来,双肩不住地颤抖,翻兔毛披肩下的缀珠穗子也晃得厉害;烛光穿透了泪水浸湿的面纱,面纱下隐约透出烧伤的痕迹。

  “姐姐……”沈妃一下跪倒在地上,已是泣不成声,“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还是不肯原谅我……

  婉吟姑姑听此,重叹了一口气,道:“‘原谅’二字于你我,还有意义么?”

  “姐姐救我……”沈妃一下软瘫在地,心也虚了一半,只不停地哭泣,泪水湿透的面纱贴在脸庞,烛火下脸上的伤痕更明显了。

  婉吟冷笑道:“救你?玉竹,我知道,我都知道,现在是老天要罚你,我又如何救得你?”

  “姐姐,只要你原谅我,便是救了我……”沈贵妃,不,是沈玉竹,还是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哀求道。

  婉吟姑姑突然回过身来,一步一步逼近玉竹,眼中闪出怨恨的冷光,直刺玉竹的心里。她压低了声音道:“如何‘原谅’?我十八年的时光,我的皇上,我的情……我所有的一切,都在十八年前你的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了,是你,亲手毁了我的原谅!”

  玉竹感到深深的压迫,压得她说不出话来,只掩面泣涕。

  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那火是自己燃起的,我只是我是情不自禁的……无心之过……”玉竹浑身发颤,只一个劲儿摇头,哽咽着。

  婉吟姑姑厌恶地回过身去,冷笑了一声。

  这一声冷笑似乎激怒了玉竹,只见她止住了泣声,站起来,狂傲道:“沈玉瑶,我是你妹妹!你凭什么不原谅我?!”

  “我又凭什么原谅你?”婉吟姑姑,或者说是沈玉瑶笑道。而后她又咬牙切齿道:“我恨了十八年,日日恨,时时恨,只恨当年那场火没能教你挫骨扬灰,还有什么姐妹之说!”

  “为什么你还活了下来……”玉竹一气尽泻,已无力辩白了。

  “纵使你我姐妹相象,皇上没能识破你,可他心里的还是沈玉瑶,不是玉竹……你处心积虑得到的,不过是皇上对玉瑶的情罢了。又或是你看着皇上就这么葬了‘玉竹’,只庆幸‘玉瑶’活了下来……不是你的人生太讽刺了么……”玉瑶笑道,透着阴狠。

  “的确……我付出了什么,又得到了什么……姐姐,终究你还是赢了……”玉竹自喃道,跌跌撞撞的出了门去,任凭自己的心在冰天雪地中冻僵,枯死……

  “谁又赢了……”婉吟姑姑自问道。烛光下,婉吟姑姑眼角的一滴泪闪着悲光,为玉瑶而流,也为玉竹而流……

  

  天明了,却是阴沉沉的;阳光凝固了,风也凝固了,一切的一切,只在天地间凝固了。

  

  瑶春宫内的平静又一次破裂了。沈贵妃旧病复发,愈加严重,不仅汤药失效,还不时的咯血和昏厥,整个宫里上上下下一时间不安起来。圣康虽不至于废了朝政,可宫内宫外都看得出来,皇上又老了许多了。

  上艺苑与后宫关系不紧,倒没什么影响。每至年关,这里总是不得空儿的,排练自是少不得的,过了几日成衣坊送来了新衣裳,又忙着试衣裳,说是不好还得改。虽是忙得紧,也是众人都习惯的了。只茗絮总笑黛莲一个人偷乐,问她还羞,比起从前竟是转了性儿了。说来皇八子也又找过黛莲几次,哪一次不是爱意缠绵,激黛莲这几日愈发瞧着妩媚了,连舞师先生都夸她了。

  本来宫里已是准备的七七八八,就等着过年了,却突发上谕,说皇上为方便沈贵妃养病,要移驾昀晖园。按理说这么一来费人又费力,徒增了许多烦恼,不过这昀晖园是新翻修好了的,美不胜收,又添一分新气象,反正宫里的年节年年都这么个过法,也过烦了,倒不如换个新鲜,岂不乐哉!

卿怨长恨空对月(第六章)

花非花……

 

苗疆滇地,横断山边。

 

  在这南疆之地,群山连绵。苗部的村寨隐匿与山谷洼地之中,依水延伸,或在半山腰支起竹楼连片;青山拥抱,碧水萦环,晨山间悠雾缭绕,日出山头薄雾散,又见炊烟起,独一副平静安详之景,毫无战乱之像。

  一阵马蹄急响在微湿的青石路上,划破清晨的静谧。当地的苗家人又纳闷了:如何这连日来有许多北来之人进了这长久闭塞无通的山岭野地呢?

  那人一路驰马上了山顶部族头领的住处,那里正招待着两位贵客。

 

  “你我来到此地也有两三日了,那巴格里心中究竟是什么思量呢?”子弘正扶着竹拦,远望山景,却一副忧心在脸上。

  这山顶竹楼外的大晒台上,子弘和崇义王尹耀威正用着早茶。此处虽是山高楼危,可放眼望去,满目青翠,天高云淡,群山旷远;林间鸟鸣清脆,不绝于耳,就连这里的空气,也和着难得的林草清香,沁人心肺;山风轻拂过晒台,那粉纱帐帘也轻扬舞动。如此人间清闲之地,若不是有了别的牵挂,子弘倒宁愿在此长住一段,也好解解心中劳乏。

  “他若有心降我,何不早日开了和谈走了样子,让他受了银子做个结论,我们也好早日回京去。”子弘颇不耐烦道。

  尹耀威嘬了一口茶,笑道:“我又怎么不知晓你的意思?不过将离阵前总要有个原由的。”见子弘无言,又笑道:“你再耐心等等罢,我定想方设法让你早日回京,毕竟此次你随我出来也是意料之外,诸多事情都不好办了,又加之路途遥远,消息不畅,的确不能在此久留了,我们且需一个让你回京的理由。”他顿了顿,继而问道:“你离京之前不是交代过老九和老十四了么?”

  子弘听了,只摇了摇头,重叹道:“老九鲁莽,老十四又太年轻,我实在放不下心来。”

  “你倒是忘了哲之了。”尹耀威又笑道。见子弘面露欣喜之色,忙说道:“我早已嘱咐过他了,他是明白的很呐。”

  “好……

  “八殿下、王爷,北边有急信来报!”进来的便是刚才飞马而上的人,如此身手迅捷,可知不是一般人。

  “噢!”子弘一急,大步上前,一把夺过来人手中信件,一口气读完。竟大笑道:“想不到天也如此帮我!”

  尹耀威见状如此,递了个眼色禀退左右,侍立之人也就一个接一个的退出去,惟有方才送信的人有意留在了门外。

  “是谁的信?”尹耀威小心问道。

  “皇父龙体有恙……”子弘脸上笑意翻涌,一手把信纸递到尹耀威面前,道:“你不是说将离阵前要个由头么,现在由头来了!”

  尹耀威接过信纸慢慢读来,脸上也显出一抹笑意。直至读完信,抬眼看了看子弘,一样是一副天助我也的表情。

  “哲之果然不凡,好,便依了哲之所言。明日我就飞马疾驰,北上探父,也好表表我的一片赤热孝心……”子弘得意地笑道。

  “那就让李叙陪你走一趟吧,这个人我信得过……”而后尹耀威又低声道:“此人精明,日后你必定用得到。”说完便把门外那人招了进来,如此吩咐了几句。那李叙不苟言笑,倒是颇得了子弘的好感,也礼叙了一番,便让出去了。

  再说那李叙却也非简单人物,才出了皇八子的门,便寻了一僻静之所,放了一只白鸽北飞而去……

 

  将近年关,北方天降瑞雪,纷纷絮絮,是那落不尽的相思千千万万……

  

  “后宫定了的红单子下来了,婉姑姑和姑娘们快些来瞧瞧~~~”内务署的胡公公一出声,婉吟姑姑便踏着雪出来相迎,几个姑娘们和训舞师闻讯也跟了出来。

  所谓红单子,是每年到年关或是圣寿节等大日子传到上艺苑的红纸折子,上面拟列的是节日里开宴时要排的歌舞杂耍等节目的场次和要求,通常由后宫议定后由皇后下旨到内务署,再由内务署派专人向上艺苑总领姑姑通告,待上艺苑定出了详细的单子,再上报内务署转报了皇后处,由皇后定夺后盖了凤印,备案到礼部。再抄了一份由内务署传往上艺苑,以作排练安排了。往年是要早上两个月送来第一张红单子,好方便作出修改和及早排练的,现如今中宫空虚,凤印在沈贵妃手中,偏巧贵妃娘娘连日来玉体欠佳,这第二张红单子便迟迟拖到现在才下来。本已是焦急不安的上艺苑一听是红单子下来了,都急急地来看。

  婉吟姑姑接过红单子,细细读了,便传给众姑娘们来看。

  “呦,今年倒是难得,竟一个字也没改啊!”黛莲诧异道,其他姐妹也是一个想法:

  “是呀,今年可是进了好些个新鲜玩意儿呢,我本想着后宫里或许要改改,如今是连个问的都没有,还把这折子藏了那么许久……”茗絮接道。

  “既是贵妃娘娘定下的,你们在这里嚼什么舌头。眼见年关将近,还有这等闲工夫嚼舌头,若是到时在皇上面前出了丑丢了脸面,便仔细你们的皮去!”婉吟姑姑收了单子去,斥道。

  姑娘们自知坏了规矩,便不好多说什么,只跟了舞师去拉筋骨了。

  一路上,倒是黛莲觉得气忿了,不平道:“独独骂了我们,也不说说那凌烟去……

  “谁叫你又嘴快了,要怪谁呢……”茗絮冷冷笑道,踩得脚下的积雪轻响,走开了去。

 

  夜中,寒气逼人。雪已停,云未散……子禛站在半开的窗边,只见窗上光辉夺目,虽不是月色,倒也可当作月光下泻来赏玩一番:地上积的雪将有一尺厚,天上的积云被雪光反照,竟也是白棉柔絮一般;环顾一望,天地间已无二色,远远的山影重重,却像是装在玻璃罐内的一般了,就连林子里的残枝,披了银雪装扮,也愈发好看了。

  一个披蓑戴笠的人影移动,正往子禛房里来。

  而后五下规律的敲门响。

  子禛轻合了窗户,转回桌边。

  门开无声,门合亦无声,只小心翼翼闪进个人影来。

  此人一进得门来,便除了蓑衣,蓑衣下是一副倒夜香人的打扮,不过还是留了一顶竹笠在头上。他微微抬了脸来,竹笠下露出被烛光照亮的半张脸孔,竟清清楚楚的是那吴逸思!

  想来四爷是知道的,也不问;那吴逸思也不出声,只是从怀中掏出两张纸来,恭恭敬敬地递与四爷过目。

  子禛一手接过来,先看了一张小的,那纸却像是被卷成小细卷儿过的,后来又折起来的,想来是飞鸽传书无疑。。

  烛光下,泛黄的纸上写了八个墨字:

    “八爷北归,不日抵京”。

  子禛只轻笑了一声,便放了纸在烛火上烧了。这是他早已料想到的,不过是老八的行动比他预料的快了点罢了。

  这另一张才打开来看了一眼,子禛便折起来反手夹进书中,不再细看了。又走到桌边提了笔写道:“务必紧盯八爷行踪,一到京城立即来报,自其入了城门的一刻起便不可松懈,所得结果一一写明并报来,切不可曝露了,否则必死。”待墨迹稍干,便交与吴逸思,示意要他如此交代李叙。吴逸思接过来放进怀中,又见四爷神色带着疑问,便知是沈妃那事,只是也未有什么进展,不好回禀了,便只摇了摇头。四爷也不追问,让他出去了。其实子禛也不好多问什么,到底只是他的一点疑惑罢了,连他自己也未必找得出什么“回答”来。不过既然已经作了思量,让吴逸思去查个彻底也好,若是无事,便好了了一庄心事;若是有事,便是个“一箭双雕”:一箭射了子琰,也好挫了子弘的锐气……却也伤了兰君……一想到这个妹妹,子禛心中一阵愧疚……她又如何偏偏看上了那尹哲之……子禛虽这么想,可也明白有朝一日尹哲之会是个不容小视的对手,而子禛,信得过兰君……

  一丝寒风从窗户缝中漏进来,惹得那明火乱颤……

 

  又说那子弘带了李叙连日奔回京城,到了城门口时早已人困马乏。北方这个时候不比南方温和,子弘是早已披上了狐裘大斗篷。京城不许驰马,两人近了城门只好稍稍勒了马。就趁了这当口,李叙四下里张望了一番,见着路边一个戴了宽沿帽的卖酒翁,便下了马去沽酒去了。等李叙走近了,只见那酒翁稍稍一点头,递出一只小酒埕,李叙接过酒埕,同样点头回应,就离去了。这一切,子弘却全然不觉,只笑了那李叙竟是个酒虫。

  两人一行进了京,直奔了宫里去。子弘想着不好说明了身份,只好亮了隆华宫的腰牌方进得去。李叙见状,自是明白了几分,却还有意问道:

  “八爷难道不去围场了么?”

  子弘只笑了笑,并不回答。

  到了隆华宫,子弘把马留在外面,领了李叙从侧门进了去。正走着,头里的子弘突然停下脚,转回身来,直直地朝李叙脸上打量了去,那李叙倒也不躲避,坦然相对,没有丝毫色变。

  打量了许久,子弘方笑道:“果然不凡,是个有用的人。你如今已随我进了这隆华宫,便是我的人了,又是崇义王爷亲荐的,想必不会是个孬种,我也不亏待了你。只是你也不必藏头匿尾的,单凭你是王爷那里过来的人,却会不知道此次回京的目的?”听来是褒奖,可这最后一问,却是问里藏着刀的。

  “果然与四爷一般思量,不能不小心应付。”李叙听了,心中暗想,却还是一脸的谦恭。

  子弘见他不说话,又笑道:“你也不必如此。人人都称道我八爷是极易交好的,这话一点儿不假,我素来喜欢与有才之人打交道,也敬重人才,尤其是能为我所用的人才,你可明白?”

  “明白!”李叙答得爽快。

  “来人!带李爷往东厢去,好生伺候。”子弘唤来一小太监,又转向李叙道:“从今日起,你便住进来,到时领了腰牌,你明着便是我隆华宫的侍卫了,也好方便你进出办事。你莫要辜负了我与王爷便是。”说完,径直走开了。

  那李叙跟了小太监去了住处,一路上心中暗想:“如今他将我安顿在他的宫里,却是用了个金鸟笼困住我,这几日我在这里没有身份,也不好多走动了。”既是如此,李叙也只有在里面打听打听,方知了八爷今晚会了会几个景泰宫和晋安宫的,想来是为了明天去围场面圣事先联络联络,再者向围场里的几个通个消息。到了夜晚时分,李叙便按照酒埕里纸条上的吩咐将事情一一记下,趁着夜色,寻了个机会放了只白鸽出去。

 

  四更天刚过,天色还是暗的。

  子弘在宫里坐不住了,便往外走走。前天的雪还未化尽,这夜半残雪之景倒也值得赏玩。子弘信步往前,不知走了多会儿,隐约见得前面有个舞动的身影,便走近了去看,竟是一个身姿妙曼的女子在舞蹈:水袖旋转,腰身纤柔,在这下雪天却只穿了薄纱衣群,想是为了方便练舞;不知是以为无人来此初还是疏忽了,连外衣都未系紧,舞蹈间香肩微露,更添娇媚;玉柳轻摇,秋目流彩,一回眸,竟见是皇八子立于一旁,顿时娇羞起来。

  “舞得好……”子弘走上前去,见那女子正要行礼,便一把扶起她来,柔声问道:“姑娘芳名?”

  “我叫黛莲……

  许是方才练舞辛苦,又或是见了皇子心中紧张,黛莲一声娇喘微微,面泛红晕,更胜桃花,又何况她本就是个姿容俏丽之人,这一举一动,都入的了子弘的眼里去了,顿时心生喜爱。又说那黛莲素来仰慕皇八子,今日如此一见,又是欣喜又是羞愧,一身媚态竟更胜平日里百倍了。她轻抬双眼,看见子弘眼中亦满是柔情,更是脸上一阵发烧……

  天色似暗非暗,似明未明。一把烈火干柴,竟胜过此时天寒雪冷……

 

  天光大亮……看得出来,阴了多日的天要放晴了。

  已至初冬,天亮本来就晚了许多,此时的上艺苑早已是忙碌一片,婉吟姑姑领了成衣坊的姑姑们忙着展开衣料单子,对道:

  “蚕丝银霜绸三十匹,雪缎二十匹,幻云锦二十匹,绣碎花堇兰锦二十匹,水红嵌金丝锦缎二十匹,梅花缎二十匹,晕色紫纱二十匹,烟罗纱二十卷,银红水纱十卷,黛青水纱十卷,雪纺十匹,月光白面绸十匹,胭脂双绉十匹,月白丝光棉十匹,制衣雪狐皮十张,兔毛皮十五张,制鞋染白小羊皮十五张,金线粗、细各十团,银线粗、细各五团,棉纱线若干,配色的长短穗子、络子……

  “这不是黛莲姐姐回来了么!”怜月诧异道,众人一听,便都停了手头的活下来看。

  却见那黛莲疾步走来,脚下不稳,又是发丝稍见凌乱,倒是脸上一阵阵不寻常的红晖泛出,嘴角藏着笑。

  “可不是呢么。妹妹也不知是去了哪里不见个人,教姐姐妹妹干着急,如今倒知道回来了……”茗絮接了嘴道,却见黛莲谁也不理,急匆匆就往自己房里去了。众人皆起了疑心,只不好多说了罢了,还是忙手里的事情。到了过午时了,才见黛莲出来了,换了衣裳,头发也重新拢整齐过了,只脸上还在笑,看得姐姐妹妹不着头脑了。茗絮上前截了她,问道:

  “早晨多早晚才知道回来的?说,做什么去了?”

  “…………我能做什么了……”黛莲支吾道,却被茗絮生生拦了去路。茗絮心里明白黛莲没说实话,不依道:“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了?你还拿话混我,你那个破落样子可是大家都看见了,你不认也不成。快说了吧,对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。”

  “我的好姐姐,我知道你精明……”黛莲见糊弄不过,又撒娇道,“……不过去练舞罢了,还成了你嘴里的‘破落样儿’了。姑姑不是嘱咐过了么,我也是不敢怠慢的。”倒有一半是实话,只是茗絮见她目光闪烁,便知是还藏了话不愿说的,也不再逼问了,且放了她去了,心中暗自笑道既然姑姑也不过问,自己却在这儿拿它说事,真是闲慌了。

 

  子禛起来了瞧了瞧天色,想着今日这残雪是要化了的,只是这往后几日也不见得能进得林子去,便寻了老十三往皇上那里去请安,顺便也把老八进京的事儿告诉他。子皓听了却笑道:“四哥好生厉害,果真料实了,还留了这么一手。只是这事总不好由我们抖漏出来了,不能让父皇起了疑,若是父皇到时问起来,总不能说是我们派人盯了八哥去。”

  “自然不能是我们了。不过总是会有人认得皇八子,见他进了城的,又何况他也没避着谁了。我们还是做我们的‘闲人’罢了。”子禛笑道。

  “这个我是知道的。只不过……四哥,这样有用么,若是皇父也不在意呢,倒是教他白捡了个‘孝子’的名儿。”子皓问道,倒是不放心。

  子禛又轻笑道:“到时候你便听着罢。朝中素来知晓皇父厌恶结党营私之辈,而老八也是有些名声的,何况他还是出征将帅……此次本不是什么大事,只不过提醒提醒皇父而已。”

  两人到了地方,请了安,圣康也颇为欣慰,便赐了早膳,留他们下来了。这当口,又是刘公公有事奏报,圣康便传了他进来。

  “禀皇上,隆华宫的来报,说是八殿下昨日回京,现在正赶到围场来晋见皇上呢。”刘公公跪奏。

  圣康听闻,便冷下脸来,问道:“昨日回京?几时?”语气里稍有不满。

  “回皇上,奴才也不清楚。说是八殿下进宫时使的是隆华宫腰牌,那侍卫也不认得出八殿下来,便说不清楚了。只那八殿下宫里的报说是昨儿个过了晌午就回了,晚上又往景泰宫和晋安宫去了。八爷说旅途劳顿,需休息一宿,所以到了今儿个早晨才差人来报了。”刘公公一字一句地回奏道。

  “好,你去吧。”圣康冷冷道,不再说话了。

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就听有人通传说是皇八子求见,圣康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,令道:“准见!”

  而后就见子弘大步进来,行了跪礼,道:“儿臣见过父皇!儿子在南疆听闻父皇龙体有恙,心急如焚,顾不得许多,连夜策马北奔,前来探视父皇,略尽孝道。”

  “你起吧。”圣康语气一如平常,“朕已大好了。你昨夜在宫中睡得可好?”

  圣康有意强调了“在宫中”三个字。

  子弘略抖了一下,依旧跪着,只是不回话。

  “你独自离阵前,朕倒问问你,与苗人的战事如何?”圣康一般问道。

  “…………”子弘答道,明显气虚了。

  “那就罢了。朕也念你一片孝诚,你既回来了,也不必再南下了,就把战事交于崇义王便好。”圣康顿了顿,又话中有话:“你今日也去看看老九和老十四他们吧。”

  明明还有两个兄弟在眼前,如何皇父偏提了老九和老十四?子弘心里愈发的虚了,只轻声应道:“是……

  圣康挥了挥手,示意三人跪安。三人一齐跪了安,也不说话,便各自退出去了。之后子皓便往子禛处坐了坐。虽说是坐了坐,却也闲话到掌灯时分才告了辞。

  待子皓走远,子禛回身到桌边拨了拨灯心,屋里立马亮堂了许多。他伸手翻了翻合下的几本书,抽出那天还未细看的……那纸却是极好的,洁白细腻,柔且韧,子禛自然认得是自己宫里的纸,还是小心打开,莫名的,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……

  却又是五记叩门响,惊得子禛一反手又将那纸夹回了书中。

  门随即开了,进来的自是那吴逸思。不同于上次,今日他竟有些神色紧张,也不除了那倒夜香的打扮,只从怀里又掏了张纸出来递与四爷,指尖微颤了一下。子禛也凝重起来,稍稍迟疑了,还是接了过来。

  灯色又暗了一些,几近昏暗了……昏灯下泛黄的薄纸上,却是清清楚楚的三个字映入眼来:

   “花非花……

如此刺眼的三个字,就连端在手里也觉得沉重了。子禛的目光静静地在字上来回扫过,心中只泛起一股沉沉的痛来……

 

  瑶春宫内,事事忐忑,人人惊心……一声惊呼乍起:

  “贵妃娘娘晕过去了~~传太医~~”

August 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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卿怨长恨空对月(第五章)

你如何只是入了兰君的眼去了……

 

  在子禛一连串毫无征兆的动作后,众人惊得都只把目光集中在了喉头处鲜血四溅的鹿上;子皓更是满脸的不可思议,一时间倒不认得眼前的四哥了。惟独圣康帝默然,表情复杂,甚至带了颇为玩味的眼神望向子禛,眼角流出些许笑意。

  片刻后,圣康又显笑道:“老四果真是猎得一头好鹿,是头好鹿。传下去,今晚朕设鹿宴,用的便是四皇子猎的鹿,就说是朕赏了大家好鹿来吃。”

  只见皇帝身边的侍卫得了旨,便飞马离开前去传达了,其余人等也闹不明皇上所谓“好鹿”是何含义,便不作了声了。后皇驾调转马头往另一方向去了,众人也纷纷跟着去了,却只子禛一人站下,看着下面人抬走了断喉鹿,虽是眉头依然紧锁,却是眉目间笑意微露,明白是随了心愿了。

  大队已行出一段了,子皓见子禛还没跟上,便悄悄勒了马,滞留下来了,一是为了等子禛,二来人多了问及刚才也不方便,心中又急着解疑,想来皇父也不会注意的。哪知被尹哲之觉察,回头一瞥见皇四子翻然上马的身影,面色又严重了一些,只是也不多说什么,扬了马鞭就往前赶去了。

  子皓停了马,本想叫子禛不必往前追了,没想子禛也是慢悠悠地度马而来,不见一丝一毫的心急,方知是他也无意随了大队而去,也就放心来说事儿了。谁知问了,子禛却是只笑不答,仍是一副来“赏赏山林野趣”的闲人模样。子皓便是知了这脾气的,也就不好再问了,倒是显得自己愚笨了。

 

  到了上灯时分,传话的太监来各房传皇上要众皇子入宴的事儿。子禛随来他房里传话的太监到了摆宴的畅欢亭,在子琰和子荣间入了座。环顾桌边,见得对面子晗手边坐的是竟是尹哲之,那尹哲之与主座间还隔了一座,倒是有些意外了,偏巧见隔了一个座的子皓也暗暗递了个怀疑的眼色,方想了此事不仅意外,更是显得蹊跷了。论理来说尹哲之封世子,凭身份是决不可以与皇子同宴一桌的,即便今天算是家宴,也只有皇子被赐与皇帝共桌,却轮不到世子头上。今儿这是怎么了?

  还不及细想,皇驾便到了,众人忙起身请安,见伴驾而来是兰君公主。公主平常是极少来这场合的,今日不仅是来了,还是盛装出席,如此娴静优雅,竟是那些做哥哥的也吃惊了。

  待圣康入了座,众人也自觉坐下了。而尹哲之身旁的座位,自然是为兰君公主留的。许是以往开宴时公主都与妃嫔女眷坐在一处,今天倒是稍显羞涩了。众人如此看了,心中也明白了几分,只见子琰脸上笑意正浓,朝着哲之直打量,哲之也只好装不瞧见了。侍官报了开宴令,各位也放开了。不过虽是皇帝赏赐的,也不好真的敞了肚皮来吃,倒是稍稍动了筷子,便大谢皇恩浩荡了。

  皇子们先向父皇敬了酒谢了恩,圣康笑道:

  “今日实乃朕之欢欣,本也没有这宴的,如何今日碰巧见老四猎了一头好鹿,便想让大家都尝尝好鹿脯的滋味,又是哲之射技颇精,收获良多,也不枉了这一宴的各色野味了。”说完又特意转向兰君公主,慈爱道:“你今日可不要只依了自家兄长,更别辜负了哲之的一番心意。”

  听了父亲这话,灯光下兰君的脸庞愈加红了,只得低了头,轻声嗔怪道:“父皇何苦这样拿我说笑话呢。”

  桌上的人也都笑道,目光一齐投向尹哲之,他却只浅浅一笑,低下头躲开了。

  这以后桌上的气氛便轻松了许多,一番畅饮之后,也就各自说笑了。惟独子晗兴致最高,不停说着连日来的所见所闻,眉飞色舞之余,也惹得圣康大笑不止,最后索性令他讲了笑话来听,偏生子晗一讲就让人发笑,桌上更添热闹了,连公主也禁不住笑出了声。尹哲之却笑不出来。今天来的人心里都明白,他又怎会不知晓圣意呢,却只怕要辜负这番美意了。他边想边朝桌边随意望去,却见众人都笑得热闹,惟有皇四子面无表情,最多也只是偶尔浅露笑容。

  “八殿下就不止一次告戒我要留意他,果然不是个一般的角色。”哲之默想道,“今日单是一箭、一刀,就胜过我们所有人了,看来心思与八殿下不相上下……

  正想着,哲之方觉面部被什么扫过,抬眼看去,竟对上了皇四子似剑的犀利目光直射而来,心头不由的一顿。刚要直视回去,却见皇四子的目光快速移开了,只随意扫向别处,信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
  “你不是也不会逃避,而是不屑,不愿给我反击的机会,对吗……”哲之皱了皱眉,心中自问道。

 

  深秋午夜,寒风凄凄;此时夜空沉寂,只留一弯细细残月,月光嬴嬴弱弱,时不时被神出鬼没的夜云吞噬了一角,夜幕边缘留了孤星一二点,断断续续地闪着光;行宫后苑空旷寂静,远处隐约可见从林子上方伸出的枝杈,此时看来倒像是黑暗中伸出的魔爪枯骨般可怖。苑中模模糊糊见有一个人影默默站着,那影子,像是就要溶进那深秘的暗夜中去了。夜云涌动,方有片刻还原的残月放出些许光,才照得那人影的轮廓出来,细细看去,竟是那尹哲之。

  冷风拍面,激得哲之起了一阵寒意,千万思绪一齐涌上心头:父亲与八殿下的出征,他却留下,虽然八爷没有交代,也明白该做什么,既是父亲在众皇子中有意扶持八殿下,自己便脱不得关系,何况从小八殿下生母就对自己恩宠有加,想来亦是有意拉拢的,既受了恩,便没有不报的道理。如今朝中形式纷乱,惟有八殿下颇得人心,难道父亲是看中了这里?哲之原也是这么想的,可如今进了朝里,是近在眼前却如雾里看花。以皇帝的英明,自不会由着儿子收了自己多年控制下的臣工们的心去,以父亲在朝野多年练就的精明,也断不会不懂得“棒打出头鸟”的道理。可如今皇帝有意撮合他与公主,却是不该。皇帝最忌结党之辈,一旦涉及婚娶,成了姻亲,岂不是把三殿下往八殿下身边推,促使他们结党。如此一来是万万不与皇帝有好处的。若非皇上本意,难道……兰君……公主离席时的秋目顾盼浮现眼前,那眼中分明是绵绵情意流露。可在席上,皇上分明说道“你今日可不要只依了自家兄长,更别辜负了哲之的一番心意”,可见皇上不是不情愿的……兄长……四殿下……哲之一想到宴席上的碰上的目光,心里愈加乱了:是敌对,是太多的敌对。凭他与八殿下的关系,有意无意已使四殿下与他敌对;若是四殿下有意与他为敌,就是刚才的目光,只怕……还有她……哲之一阵心痛,痛之余,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恨和傲气:为何在她身边,听伊萧音的总是四殿下……秋狩前夜,曾往相别,却又是四殿下相伴其侧……

  “哲之兄也是爱月之人么?”是子禛的声音,一下把哲之拉回了现实。

  “哲之见过四殿下。”哲之顿了顿,转身道。

  “我从皇上房里回来,路过这儿,却见了你在此似有望月之举,便想到我的一位知己也是如此;她说望月之人必定爱月,是与月交心呢。所以也过来看看你。”

  “殿下是如何看待‘知己’二字的?”尹哲之也不再回避,冷言反问道。

  “却是‘高处不胜寒’,偶尔得了一知心知意的人,也算是难得的知己了。”子禛自顾自笑道。

  “殿下也懂得‘知心知意’么?”哲之听了,反倒心生了一股不自在。

  子禛却仍是一样地笑道:“你那‘半个知音人’又怎么说?出猎前夜,你也曾往相别,却不曾出面来,不过是‘半个知音人’罢了。”

  “…………

  “我折回的时候见着你了,所以我明白……我们一样……

  两人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  夜云又一次遮蔽了似钩明月,天地陷入一团黑暗,好象连风也凝固了,哲之感到呼吸的艰难;对面的眼神,对面的话语,尽管黑暗,尽管无声,一点一滴,莫不是巨大的讽刺和羞辱。

  “殿下心比天高,俯视众生,既是‘高处不胜寒’,又何必自欺说得了‘知己’,欺人说她可以成为你的知己!”哲之有些急促,甚至是不管不顾。一句话出来,竟是直直刺向对方,带着挑衅。

  浮云来了又去,浅淡的月光又一次回来了,照在两人身上……

  子禛没有丝毫回避,眼中只在一瞬间闪出一道寒光,旋及便冷淡下来,掉转话头,坦然笑道:“你却不想知道我去皇父那里作什么?”

  好一招以柔克刚!!!

  哲之心有不甘,却自叹弗如。他只望着子禛微扬的嘴角,心中恨道:两军对峙,打败不可耻,却最恨敌军不屑接招。四殿下,你是有意让我看到你的不屑么……

  见哲之不作回答,子禛倒是自己说了:“是有关于你的。我去看了兰君,也问清了皇父的意思。兰君虽说不肯言语,可今晚在宴上,她的一举一动都入了我的眼……她生来就比别的公主尊贵,从未见她这样看过人……我又何尝不知晓她的心意……

  “我不过是稍稍入了公主的眼罢了,不敢有心高攀。”尹哲之冷冷地打断他,像是负气,又或是要试图激怒眼前的人,只要他给自己一个挑战的机会。

  子禛轻笑了一声,叹道:“你如何只是入了兰君的眼去……

  哲之竟觉得此时此刻子禛眼神柔弱了不少,倒是颇感意外。

  “……我只有兰君和子皓两个弟妹,他们都是随我长在一起的,感情也比其他兄弟姊妹亲密。如今兰君是选了你的,我虽知道你不是……心里有她的人……既是如此,你也是个明白的人。我只说一句,是你的,好好珍惜;只今生,不要负她。不是你的,就断了念想,免得平添烦恼……”子禛停了停,转过身去,又问:

……如何?”

  “殿下如何要与我说这些?”哲之盯着子禛的背影,平静地问道。

  “你也是懂得那萧的……我说你是个明白人……”子禛笑道,却是又一次话说一半又改了口的。

  “那殿下最后一句……是劝告,还是警告?”哲之倒也坦然问道。

  子禛转回身来,脸上依然是那清冷的浅笑,直视着哲之的眼睛,道:

  “若是我不愿把它当作警告,那便是劝告吧。”

 

  子时刚过,子禛已回到自己房里,随手关了门,点了灯,又随手到桌边拎起一本书卷来看,却是如何都看不进去的,由来已久的一股烦闷涌上心来:从他在出猎前夜看到同样前来道别的尹哲之,尽管他用自己阻止了哲之与涵默相见……从他瞥见皇九子的敌视和恐吓,尽管他不屑于这种恐吓……从今夜与尹哲之的针锋相对,尽管他知道他又赢了一回……到底是什么,竟让他感受到虚无的压迫……子禛执书的一手握紧了,捏地书卷都起了皱,两道剑眉紧蹙,深深凝望着微乱的烛火。

  一声门响。

  子禛一回头去看,却见是子皓推了门进来,也就放下了心事,换了副笑脸。

  子皓反手关了门,开门见山道:“四哥今日好是卤莽!”脸色也甚是严重。

  子禛却笑道:“你却还是没有想明白,倒是来问我。”

  “四哥今日射鹿是不错,也教众人看见了四哥的真功夫。既是这样,又何苦举刀宰了那鹿呢,反倒是与别人说了四哥是爱见血的人了,四哥也不想想皇父是个什么想法,总说四哥平日里最是小心周详,到如今这年月了,也从不见四哥出了什么差错,偏偏是现在时节,偏偏是在父皇的眼前,岂不是毁尽了多年来四哥在父皇心中的好印象?四哥又不是不知道父皇最厌恶残忍之人,想当年大哥他……四哥说我不明白,以往我就是最明白四哥的人,可今日我倒真是不明白了……”子皓倒也说得爽快,只到了后面,有些顾忌了脸面,有些话也就留在肚子里了,完了还特意瞧了瞧子禛的脸色。

  子禛也只淡淡笑道:“帝王之‘仁’,莫不只是圣贤书上的一个‘仁’字。只一句话,‘长痛不如短痛’!”

  子皓想了想,倒真是有些明白了,也笑了,却像是自嘲。

  “到底是四哥想得深些,只是冒险些了……四哥不怕皇父不明白,是料定皇父的心事了。”子皓笑道。

  子禛也不言语,径自踱步到窗边,伸手推了窗框……夜云已散,虽还是上弦月钩,却是比起刚才在后庭中亮了不少;月光未满,倒是显得繁星熠熠了,星月相映,也不感到孤独了。子禛站在窗边,只顾着抬头看月,抽了本来背在身后的一手来,轻扶了窗框,心中暗想道:

  “……你也是和我想得一样,深知这绝不是一次冒险……却又一次教我疑了我自己……如果我不可轻易疑了自己,难道我是疑了你么……我却宁可疑了自己,只不愿对你……”正想着,忽觉得脚下一暗,回头看去,是子皓吹熄了蜡烛。

  子皓见子禛回头来看,只笑道:“本是上弦之月,哪有还点了烛火来赏月的?”

  又一声急促的门响,倒把子皓轻吓了一记,两人一齐望向门边。进来的人子皓认得,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陆公公手下的刘公公。刘公公急急进来,只看见了窗边的四殿下,忙请了安,倒没瞧见暗处的十三殿下,待到站起身后见到了又急着再请,子皓也不在意,只说了句“免了”,公公便起了。

  那刘公公回向子禛,虽是看得出有些惊慌,却还说得清话,只是这话竟是一道晴天霹雳:

  “皇上遇刺了!”

  子禛怔了一怔,说不出话来;子皓轻晃一下,一手扶住了桌角,也惊得说不出话。那刘公公只低着头。主子们不说话,他自然也是不敢作声了。

  过了有一会儿,子皓方开口,气虚道:“皇上……现在如何?”

  “回十三殿下的话,皇上并无大碍,可以说是毫发无伤。”刘公公回话道。

  听得此话,两人心里才定下来。子皓不禁心里骂道:“这奴才,说话却只说半句的,成心作死!”

  “说清楚!”子禛厉声令道。

  “回四殿下的话,方才,也就是交子刚过那会儿,殿下离开没多久,皇上就坐在外间夜读。读了也就半盏茶的工夫,奴才只听了一声响,又是茶碗啐了,便心慌了,忙进去瞧皇上,就看见皇上站起了,方才坐的桌边上斜插了一支箭,看来是那箭是穿破了窗户进来,碰掉了茶碗。奴才当时吓坏了,也不敢吱声,就见了皇上伸手拔了箭,拿来看了很久都没发现奴才。后来皇上见了奴才,也不说要抓刺客,只问了还有没有别的人知道。奴才心里就纳闷了,只好回话说今儿个就轮着我一个值夜,再没别人看见了。皇上就不多说什么了。”刘公公还是低着头,不敢抬眼看子禛。

  子禛稍想了想,突然怒道:“作死了你!出了那么大的事,早做什么去了,现在才来报?”

  那公公估计也不曾想到四殿下会如此动肝火,一下子跪到地上,伏身道:

  “那之后皇上便叫奴才去处理了那留了痕迹的桌子,又吩咐不许惊动他人。办完了还还说若是奴才漏了一个字出去,便要了我的头。奴才心里慌,又不好乱动。直到换了班,心中想着四殿下的嘱咐,就就偷跑来了。”

  子禛稍稍思量了一下,也不深究,刚才发怒想来也只是吓他一吓罢了。

  “你下去吧……今日之事,既是皇上吩咐,就仔细你的嘴巴,若是漏了半个字,皇上要追究起来,我也不保尔项上之物,明白?”子禛冷笑道。

  “明白……

  待刘公公出得门去,又见他小心关好门,子禛方转回身来,见子皓也看着他。

  “四哥……”子皓眼中的,是和他一样的迷惑,“……这意味着什么?”

  子禛的目光有些模糊,自语道:“……意味着……秘密……

  

  连着两三日,皇上都不再进林子里去了,对外只称是“龙体微恙”。其他人不明就里,纷纷前往问安,皇子们更是不敢怠慢,为表孝心,晨请昏省,悉心询问,就连子禛和子皓也只装作不明白,早晚亲自进药、问候,有时还整日陪伴君侧,以慰君心。圣康帝只当是他们孝心感人,也不多想。直到了第四日,皇上方出来与人同乐,看了些比箭、赛马之类的小游戏,解解闷儿罢了。至于皇上遇刺,也就成了没有的事。当下里子禛也不得了工夫细查,只在这两天的言行中看出还有第五个人知道,就是皇上身边的陆公公;下了一番功夫才问出话来,竟是说皇上不止一次受到这样的“袭击”,巧的是每次那刺客都“手下留情”,从来不曾伤着圣上,圣上也不愿费神去查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
  子禛听闻也不做声,只夸了陆公公忠心,便放了他回去,心中却大惊:“若不是此次被他人撞上,难不成皇父就要这样瞒上一世?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,竟让九五之尊如此不惜于自己的性命……”只是这些话也不好与子皓说,他从小孝顺,若是让他知道了,万不能平心静气的,非闹出大乱子不可。

  到了三更天的时候,子禛便无心夜读了,这几日事端连连,弄得他也觉得心乏,反正烛火也将尽,索性熄了灯火,开了窗来望月。子禛轻靠了窗框,遥望夜色长空,今夜的月比得前日,已是饱满了不少,也更为光亮些,笑看眼前之景,倒也有了些许“开门半山月,立马一庭霜”的意境……

  

  

  ……“锦瑟”楼外复明时,天涯共赏玉盘霜。箫断箫续,道不尽一曲《长相守》。但愿音随风波传千里,纵然是相守不得,也好情撒东风走满城,城城相告待人归……

  

  “眼看月又快要圆了,你却还是不愿断这空空相思梦。”身后走来的竟是婉吟姑姑。姑姑的到来把涵默从梦中惊醒,自觉失了态,忙站起身来,要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姑姑也不走近来,依旧是一副冷淡面容,沧桑眼神中却饱含了惆怅和怜惜。

  “你小的时候姑姑就担心会有这么一天。”婉吟姑姑慢慢道,“动情本没有错,错只错在你生就在这宫廷之中。自古无情帝王家,不是你辜负了谁的情,也不是姑姑要你学会辜负。若是你动了情,以你的性情,也不是姑姑可以挡得住的,只怕是终有一日,是这宫廷辜负了你。你是我亲手养大的,跟了我,便要承受些原本不该你承受的东西,我也不愿见你伤心,到头来落了一场空。无情虽痛,却总比断情之痛要好些。你可是明白姑姑的一片苦心?”

  “姑姑…………所以姑姑才封了那口井的?”这是一个埋藏在涵默心中多年的问题。

  婉吟姑姑愣了一愣,而后苦笑道:“你竟是明白的……却是一口井好封。可时时有月,处处有井,也不是我能看得见的。你……好自为之吧。”

  姑姑转身走入黑暗,眼角闪过一抹清光……

 

 

 

August 03

卿怨长恨空对月(第四章)

他抽出匕首,一刀割断了它的喉咙......
 
  子禛独独坐在书房中思量,不觉已天光发亮,雀鸣声声。子禛突然问道:
  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?”
  “回爷的话,卯时一刻了。”门外回话。
  “快,去找吴先生,说我立等他说话。”
  片刻后,一小厮领了人进了园中。来人中等身材,恭顺谦卑,倒也着了缎袍,一张精明脸上眼中透漏出一股傲气。小厮领着到了书房门口,作了请,他便推了门进去。见四爷背着手,面朝里站在书桌边。方砚里是现磨的墨,几卷书合在手边,桌上的烛火尽了,蜡油流了一角,挂在桌沿,早已凝成了蜡泪了。
  “逸思见过四爷。”那人欠身道,“四爷有吩咐?”
  子禛转过身来,看了他一眼也并不多说,只递与他两张纸,纸上墨迹未干,想是才写下的。只见得一张上写道:
     “葬花火,葬火花”
  另一张上写道:
     “林涵默”
  想那吴逸思何等精明之人,又素来在四爷身边办差,极得赏识,只看了一眼,便心中明了,到桌边重点了烛火,把纸放上烧了。
  “还有何事?”子禛见他还是站着,又问。
  “四爷此去想来有月余,若是得了结果......”
  “叫人务必立刻来报。”
  “明白了。逸思告退。”吴逸思见四爷抬了手,便退了出去。还未出得园门,就听一公公在园门外喊开了:
  “四殿下可是好了,皇上命奴才在此迎着四殿下呢!”
  身后传来开门声,四爷一个人走出书房,直出了园子,并不曾看他一眼,向了门外候着的人去了。
  “奴才请了四爷的安!”园外进来了一个声音。
  “呦,四爷可是来了,老奴有福气了,此次秋狩就让老奴伺候您。您瞧,皇上派了刘公公来候着您呐。您呀,就只管着去,剩下的都有老奴呢,您就放心,放宽心,放一百二十个心......”吴逸思一听就是朱公公的声音。声音渐远,想必四爷是离了远了,才放心出园去。
  那刘公公领了四爷往前庭去,不想在道上遇见了十三爷也被迎了出来。
  “四哥,我俩一道吧。”子皓快步走了来。两边的奴才各自请了安,让了主子们走在前头。
  “怎么不和十四弟一道?”子禛问道。
  “他先去了。”子皓道,随后又放低声音:“我有话和四哥说呢。不知四哥怎么看?”这问的自是秋狩之事。
  “老爷子是着了身子骨在考虑呢。”如此回答,一语双关。
  “四哥可曾揣度过了?”子皓又问。
  “自是尽本分做事了。”子禛的嘴角轻轻一扬,子皓会意。
  之后两人在奴才面前说开了,不过是些寒暄话罢了,就这么一路说着到了前庭门院。眼见其他皇子和众位大臣均已到了,也就止住了谈话,各自站了,却见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还随身带了家仆搀扶,连站个地儿都颤,也不知还上不上得马去。子皓瞥见旁边的子晗正盯着那几个使劲憋着笑,也不由得心里发笑,只是还不等笑到,皇上就带了兰君公主到了。皇上身边的陆公公扯了嗓子唱起话来,无非是谢天赐福之类的场面上的的礼话官话,完了就开始秋狩前的小祭:告天酬神的礼节。虽说是小祭,毕竟要场面,百来号人一丝不苟地跟着礼部司仪官按部就班,又跪又拜,忙了约莫一个时辰,才告了终。只是那些个老朽早已支不住了,怕是恨不得直哼哼。告天完毕,先前退去的各家家仆又赶来扶着。看到他们两腿打颤,还艰难挪步,圣康帝倒觉好笑,戏谑道:
  “看到尔等如此疲惫,朕心不安,倒觉着是朕及各位受累了。”
  “臣等...惶恐...”一班老臣哆哆嗦嗦,躬身作礼道,上不上下不下的,愈发教人笑话了。
  “罢了罢了,朕也不强求了你们,到头来朕还落了个不懂体恤的名声。你们这一个个,就这么挪了去,其他人也不耐等,若是走快了,不怕废了你们的腿脚。来人,朕就许了这几个带眷的坐车了,不过还是之前的话,不准奏病!”话才落了地,那几人的脸又腾地变了,却还要下跪谢恩:“谢...万岁爷...仁慈...”圣康背推了一手,叫他们起了。
 
  “哥,你见着那些个老朽木装的样儿了?别提多好笑了,就只好憋着,是吧?”在出发往西林围场的道途上,子晗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的。他身旁的子皓面带笑意,也是快忍不住的了。深秋了,天干物燥。御道上马蹄所经之处,尘土轻扬。皇上出宫秋狩,排场自然不轻,一路上的人头都数不过来:只前首鸣锣举旗开道的就有上百人,驾着四匹挂黄穗白马的雕龙金漆大四方皇舆前配有八名御前侍卫,前面还加配一等、二等、三等内禁侍卫各十六名,皇舆后是骑挂红穗马匹的众位皇子,而文武大臣,世家子弟随后,文车武骑,算上武将所有部属,也将将二三百人之众。若是加了各宫各府侍眷,两旁仪仗,后头十来辆贴了御封的大车上的押车侍卫和太监,只怕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。这么一队人,已是头尾两不相见,还不包括早先内务署发派往围场行宫打理的管事太监,粗使丫鬟和使唤嬷嬷。
  “笑成这幅德行,教人见了失了身份!”子皓呵斥道,却熬不住往身旁的子禛这里笑道:“却也实在可笑,特别是父皇说话‘不准奏病’的时候,脸唰就白了,慌得不成样子呢。到时进了林子,可要好好看着他们。四哥,你说呢?”
  子禛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
  “最好玩的是还要谢恩。瞧他们的哆嗦的样儿就没劲,想来父皇是存心耍他们一耍,要不然还得了脸儿,以为皇恩是那么好讨的?”子晗越说越来劲,还不住地拿眼瞟着后边的官车。
  “这些做臣下的平日里也多有不老实,欺君枉上也不是没有的,是该耍他们一耍,压压势头,教他们明白做臣下的道理。”子禛笑道。
  “四哥说得是。父皇这几年是愈发的慈悲了。前些日子八哥都说父皇在奏折上的朱批都软了,说什么‘亏了的银子快些补齐,要不然待朕去了,也不忍见你要饭去’之类之类的。”子皓无意道。
  “八弟糊涂!这奏折上的朱批也是能到处乱嚼的?愈发没有了规矩了。”子禛怒斥,心中却疑道:“前日只知老八被派了去朝房办了几天差,却不想连奏折都看了。此事若是真的,难道那事已定下了?不对,若是定了,何必支了老八来秋狩?莫非是如她说的,考验对活物的控制力?只这样把老八除开去,未免武断了。不管皇父意图如何,却是你我都明白那‘严与仁的尺度’便是了。”
  一旁的子皓见子禛动了怒,又是自己漏了嘴,也不好再多说什么。那子晗却早已怕马上前寻着子荣去了。
 
  到了第二日,大队人马已在围场行宫安顿下了。今日是秋狩的第一日,也无非是举行祭告苍天和狩神的礼节罢了。行宫和围场内大大小小的人员不到丑时就起了,里里外外忙开了。待到寅时二刻,旭日初升时,便是秋狩的大祭了。
  礼部备好了祭台。祭台上皮面大鼓,祭旗左右,中设五尺雕花脚祭桌,上放雕花填金四脚小香案,摆有三脚的描金缕铜镶宝盖的香炉,专供皇帝告天上香时用。两旁分列了挂红酬的鹿头和牛头,表示猎得的猎物都将献与上苍。头前金碗中是现杀时接的血,到了时候就与酒和了浇了地下来祭地神。祭天地时只许皇帝一人上了台,典仪官在旁递香送血酒,台下众人则跟了皇帝行叩礼,以表虔诚。祭礼完毕,皇帝归座,其余人等皆按了地位品级下列两边,该坐的坐,该站的站,丝毫不可乱了位置,惟有尹哲之破例与皇子们坐在一处,想来是皇上有意如此安排,也不好多说什么。接着是上了鬼神舞。司仪官唱了令,祭台前就涌进了几十个赤膊上身罩者面具的舞者,点着皮面大鼓的击打声,又旋又跳,咿咿呀呀,几近张牙舞爪了。不过既是驱鬼辟邪的,也只好耐着性子看着了。一直到了交巳时分,整套礼仪才算完了。此后也无非是君臣相叙,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罢了。到了晚些,就各自散了。
  到了近丑时的时候,子皓见子禛房中灯光犹在,便想了到底是个勤奋人,出来了宫外也不早歇了,便翻身出了门往子禛处去了。
  “四哥倒不安寝了?”子皓轻推了门进了,果然还是子禛在夜读。子禛眼见他笑着进来,倒有些诧异,放了手中的书卷,问道:
  “你倒来问我?上这儿来做什么呢?”
  “四哥倒不想我来么。莫不是扰了四哥的清净?”子皓也不客气,到了桌前,随手拾了子禛才放下的书卷来翻了翻,是本杂编的诗集,却多是吟愁唱情的诗词,不禁失笑道:“原不曾想过四哥也读这些?”
  “那依了你我该读什么?”子禛笑道。
  “四哥是绝绝不像是能读风月诗的。我只以为四哥无情,见不得这些情情爱爱的咏唱。想来四哥夜夜长读,也必是些经国大计的说法,才显得四哥比我们明白呢。”子皓也笑道。
  “见不得情爱就是无情了,你这是哪门子的胡话?”子禛摇了摇头,觉得好笑。
  “却不是胡话呢。四哥平日里冷眉冷眼,说话也从来不歪了腔的,断不像是个会把一个情字放在眼中的人,若四哥说我错了,那也不是,只怪四哥藏的太好了,连我都看不出来了。”子皓却是故意逗他了。
  “那你说我眼中放了什么了?”子禛也不恼,就顺着他说笑了。
  “难道不该是经国治世的道理?”
  一句话出,却不想子禛脸上全无了笑,眼神闪了一下,转身走到窗边,伸手拉开了半面,只抬头看着天,倒让一旁的子皓觉得迷惑了:
  “四哥还要夜观星象,算命不成?”
  子禛全然不理会这玩笑,却是抬头不见了明月,心中怅然,想着锦瑟楼边的池中没了月光,不知她是否还在黑暗中等待,耳边又是萧音缭绕。片刻后又发觉自己也不记得今夜无月,巴巴地开了窗来看,还心生怅惘,像是迷了心了。心中这么想着,也不自觉地露了一丝浅笑,让子皓愈发不着边际了。
  子禛回身离了窗边,却见子皓一脸莫名的望着他,定是刚才的脸色都入了他的眼了,便假怒道:
  “着了魔了,这么晚还杵在这儿作什么,还回了自己的地方去!”
  子皓听了,知道必是四哥脸上挂不住了,也不与他辩,只笑了退出去了。
  
  天光还未亮,各位皇子及王公大臣是早早换了骑装策马到了,需得了皇帝指令,方可进林去狩猎。瞧那些个武将着了骑装跨在马背上摩拳擦掌,倒是个个都身形健硕,精神抖擞;而众皇子虽说平日里养尊处优,却也从不荒废了骑射,气势绝不输了一般武将,反而更多了一股贵气:身着浅黄彩绣骑装,腰配绲边镶宝腰带,足瞪特制的加厚皮靴,各自配了一把长弓,箭袋里插了二十来支铁头翎尾的木箭。此等配置,自是一般武将得不到的。皇驾未到,各自也不拘束。子皓正看着对面的几个老臣,心中暗自发笑,只知道他们上不得马,却不曾想到如此狼狈,个个神情紧张,那骑装也不十分合身,却像极了那......
  “像背了个乌龟壳似的好笑。”子晗顺着子皓的眼看过去,忍不住就说出口了。
  一句话出口,也毫不掩饰,还只怕是说给人听的呢。周围的人听了,顾忌了场面,只好偷着笑了,就连子禛也面露一丝难得的微笑。却是苦了听着的老头子们,本就是皇命难违,不得已爬上了马。然而皇子开口嘲笑,也不好发作,惟有拿出在朝中苦练数十载的“涵养”之功,听之恭之,全盘接受而已。
    
  “四哥,我们去追那只野兔可好,我们两个一道走,避了他们去吧。”此时众人得了皇令,都已进了林子,四散开来,倒也并非真的要猎到什么不可,不过是在林子里散散罢了。子皓见子禛独自拍马而去,也就跟来了。
  “你倒是心里明白。好,我们往深些的地方去吧。”子禛回头见了是子皓,便勒了马,和他一并缓行往林子中央去。
  路是时续时断,不少地方盖了厚厚的落叶,也瞧不清是深是浅。到了晚秋时候,虽已说不上枝叶繁茂,可壮木参天,枝枝桠桠交错在一起,倒也遮蔽了半边天了,阳光层层透下,已是弱了不少,周围又高高低低地长了不少常绿的灌木丛子,这时节正是枝实叶厚,愈发让周遭显得阴暗了,行马时也不得不仔细留意着。
  两骑一前一后地曲折前行,时不时的停下探探路,一路无话可说。子皓见子禛也不急寻猎物,只静静地想,不知他有什么思量,便轻夹了马肚上前探探口气。不想子禛也不回答,只笑了笑,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,倒真只当作散心来了。子皓却是素来知晓四哥的秉性,知道必是想清了办法了,也露出一副静待好戏的表情作为回应。
  两人渐行渐远,估摸着是接近林子中央了,周围又杂木丛生,光线暗淡,静得连呼吸声都如此清晰,不由得教人心生戒备。马愈发行走地慢了,任何一阵风吹过枝干间隙的微响或是任何叶摇草晃的动静,竟都显得可疑了。每次回头查看无异之后,子皓都暗自笑道自己是否真是草木皆兵了。子禛不然,依旧缓缓前行,眼角的余光却不曾漏过周围的一丝一毫,还有子皓谨慎的一举一动,便笑道:
  “你不好好赏赏这丛林野趣,老望那回头路作什么?”
  “四哥倒是好情趣,教我愈发觉得四哥原也是个多情的了。”子皓虽也笑道,但迟疑了一下,吐露了心中疑惑,“只是四哥眼中只留了丛林野趣,怎么也不留意瞧瞧这树影了?”
  子禛听了这话,决计不是不明白的,却只一笑置之,面露轻松之色,看起来更像是无意关心。可子皓却从中读到一丝蔑视。
  “四哥你究竟是想了什么,在蔑视什么?”子皓心想。
  子禛明白了子皓心中所疑,解释道:“若是有人在此对你我下手,是极不明智的。只有皇家人方可进这林子,只要你我稍有差池,以你我的身份,要查起来,那幕后人是决计脱不了干系的,又何况对手自视甚高,也断然不愿躲在树影中放暗箭的。”
  然而这只是其一,解释不了他眼中那一丝蔑视。
  

  “四哥说‘对手’。四哥认为对手已经明了了?”子皓小心问道。

  “若是他已他的对手一一列在台面上了?”子禛笑答。

  “四哥已经……”

  ――“嗖”--

  一时间,子皓的马受了惊,扬蹄嘶叫起来,亏得他及时收住了缰。

  一道箭影从两人之间,径直擦着子禛的脸颊闪过,还未及两人做出反应,那箭已经深深插入旁前的树干上了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两人一齐注意到箭尾上还随着箭杆微颤的翎毛。

  子皓的背脊上起了一阵凉意,扭头朝子禛望去,却见他脸色稍凝重了一下,旋及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,甚至是隐约露出一丝笑容。

 

  马蹄惊起群鸟飞,身旁的树影突然一阵颤动。

  “哥~,别动,让我来射了它!”

  身后来的却是子晗。子晗拉了弓,拍马疾驰。此时树丛中又是一阵动作,子晗抬了抬箭,将箭头对准了还在颤动的树丛,手一松,丛中便倒出一头中了箭的鹿来。

  “父皇,我猎到了~~”子晗兴奋地朝身后叫道,一边翻身下马,直奔向倒地的鹿去,俯身察看着。

  子皓这才再次回头望去,从刚才子晗来的方向,是圣康帝带着子荣、尹哲之和两名御侍持弓策马而来,各人脸上都是汗涔涔的,座下之马也直喘气,想必是刚才经历了一番激烈追逐。现在猎得了结果,只都是一脸的欣喜。想来众人也是有意放了这鹿给子晗追,既卖了好儿,也好让皇帝龙心大悦。果然,圣康一脸的笑意,颇为自豪道:

  “此番追猎,倒是酣畅淋漓啊。”又转向尹哲之,道:“朕的十四子比起你的骑射如何呀?”

  “十四殿下骑射技巧优异,颇得了陛下之风,哪是臣下可以比较的呢。”尹哲之谦逊道。

  “父皇,你瞧!”

  子晗已命人拔了箭,抬了那鹿出来,呈给父皇看。那鹿却还未断气,微张了嘴,四蹄拼命抽搐,竟也让人觉得那眼中满是哀怨了。

  “好!这鹿便赏了你吧。”圣康笑道。

  “儿子谢过父皇赏赐。”子晗谢过,转身一挥手,命人抬了鹿退开了。

  此时尹哲之方注意到一旁的子禛和子皓,忙道了安,两人也就点头算是回了礼了。圣康笑道:

  “难怪一路都不曾见着你们,原来老四和老十三躲在这儿呢。”

  “回父皇,我与四哥只在此赏赏野趣罢了。”子皓听了,忙回道,子禛也点头表示同意,却见子荣隐在后面,手中紧握了弓,目光在他与子皓间来回游移,神色极不寻常,顿时心中起了疑,只是当下也顾不得细想了。

  “呵呵,这两个倒是成了真真是散心来了。”圣康听了,向旁的笑道。

  子禛也不回话,只突然间举弓搭箭,满弓松弦间,只见箭光飞行,在方才的树丛中竟又摔出一头鹿来。

  众人皆惊默,之前竟无一人发觉此处中还留着一头活物!

  子禛见鹿虽倒地尤未死,便一纵身下得马来,从袖中抽出一把带鞘的匕首,拔出弯头铁刃,一刀割断了此鹿的喉头。

July 31

卿怨长恨空对月(第三章)

“你可是那个助我成大事的人......”
 
  晨曦微露,空中薄雾游荡。
  “月已落,姑娘可是要回了?”子禛问道。
  “月已落,萧也困了。谢过殿下半夜倾听,令涵默得半个知音,足矣。”涵默欠身道谢。子禛闻此言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,便转身离去了。
  待到子禛远去,涵默便道:“那半个知音人可否出来了?”
  身后晨曦中走出一人来,暗暗的看不清脸,却是那尹哲之。他走近涵默,带着惊异与惊喜的复杂表情注视着涵默,却不为此情景作出解释。无疑,他是躲了半夜了。涵默倒也不问他,径自走开去了,任凭他跟在身后。走在青石路面上,却只有尹哲之一人脚步回响,心中不禁暗自惊叹,细细打量,愈发觉得涵默之姿超凡脱俗。两人一前一后,一路无语,哲之却先忍不住问道:
  “姑娘如何得知我躲藏在那里?”
  涵默既不回头,也不停下,微微一笑道:“凡人气息,必有微响。”
  “姑娘听到了?”
  “弄萧之人,必能听音。长久已往,任何细响皆得入耳。”
  “那姑娘后来既知我在,又不说了?”
  “世子并不想与四殿下共处。”
  哲之惊得停了脚步,不想涵默出言竟如此直白,又明明称到世子、四殿下,显然不是不知道他们的身份。涵默依然没有回头,全然不理会哲之听到回答之后的反应。眼见着涵默独自远去,心里反倒平添几分空廖。
 
  “四爷,你可算回来了,这一夜您是去了哪儿了,啊?皇子妃在门口等了,还是站着,整整一夜呐。方才才进去歇下了,特地交代了老奴在这儿迎着呢。皇子妃说了,务必要亲眼见着爷回来。”朱释眼见皇四子回来了,满脸堆笑着迎上,絮絮叨叨地说开了。子禛也不应他,若有所思地步入后苑,到了花厅小座。一旁伺候的丫鬟见主子回了,忙奉茶。茶未上到,却是皇子妃进来了。
  “爷回来了也不支应一声,教我好担心。刚才皇上那边儿差人来传话,叫爷去议事呢。我一听说是爷已回了,一想爷就在这儿呢,就来了。”说完给丫头递了个眼色,亲自奉上茶来。子禛接过茶碗,也没喝就问:
  “来人说了什么事儿没有?”
  “没有,想来是什么要紧事,要不然传爷上早朝作什么?”皇子妃应道,一边给他换上朝服。
 
  子禛带着朱释到了朝房,一摆手命朱释在外候着,自己进去了。却见文武百官并皇三子子琰,皇八子子弘,皇九子子荣,皇十四子子晗已分班列站。才站定,子皓进来了,一见到子禛,急急朝他走来,问道:“四哥可知何事?”未等子禛作答,朝房的管事公公就扯着嗓子喊:
  “皇上早朝~~~”
  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~~”
  待圣康皇帝坐定,便正色道:“今日早朝,朕有两件要事与众位商议。一来前日所奏有关苗疆滇地叛乱的传言属实,昨日已与崇义王商议过了,决意出兵平乱。今日就与众卿商议出兵事宜。兵部,可有什么意思?”
  “回皇上,兵部尚有粮饷充足。只是进兵苗疆路途遥远,想来那川蜀滇地山岭纵横,瘴气遍野,行军运粮极为困难,因此必备补给充盈,用兵也不宜过多......”
  “启奏皇上,臣认为不必出兵。”总领大臣崔承是反对道。
  “崔卿有何看法?”
  “那苗部首领一向与我朝交好,此番作乱出师无名,无非是多要银子的由头罢了。那苗地生产落后,极其穷困,却也是民风淳朴,不见得能上得住战场。臣所想不必出兵,施以皇恩,赐予钱财粮物便好。”
  “崔大人是过于仁义了。”崇义王笑道,“此次苗人甚是嚣张。虽说我朝不屑与苗夷作战,却不能让他们纵了胆,也应压一压他们的气焰,免的他们忘了痛。昨日我既与皇上定了,非打不可!”
  “甚是。”圣康皇帝一语掷地,“传朕旨意,发五万征南军,命崇义王为主帅,皇八子子弘为副帅,领兵平乱。切记,只剿叛军,不可杀戮无辜。着兵部准备发兵诸事宜,两日后发兵。另着礼部准备赐银,以抚其心。如此恩威并施,必定敉平叛乱。”
  “皇上圣明~~”众臣作礼,只是那崔承是还略略心有不甘。
  “回皇上,八皇子贵为皇子,不能前往。臣愿领着犬子出征!”崇义王急着回奏。
  “朕意已决。”圣康帝意志坚决,“至于你儿子,朕留他在京城有用。老八,去了好好学着点。”
  只见子弘上前拱手道:“儿臣领旨。”
  “臣领旨。”崇义王语气无奈。子禛却是不易察觉地紧了紧眉,表情倒平静如初。皇子随军出征是只立功不讨罚的事儿,明着就是让着去建军功的,皇上此次就这么把功给了老八了?还中了崇义王的下怀?子弘不觉挺了挺身,故意不理会其他兄弟投来的目光。
  “二来则是件好事,下月初二,西林秋狩。着命皇三子,四子,九子,十三子,十四子及兰君公主,崇义王世子,文官三品以上,武官四品以上携各部下一同前往。朕是高兴,要带你们这群老骨头出去动动筋骨。记着,不准推病。另外,也来瞧瞧朕的儿子们。”圣康皇帝喜气洋洋地一宣布,朝下是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  “臣等谢恩~~”
  再者无话,便三呼万岁,退了朝各散了。
  
  话说朝阳已起,涵默便从后苑木门进了上艺苑,却一抬头见得众姑娘堵在后殿门外,朝里窥视,还闲不住窃窃私语。忽然间听唱道:
  “贵妃娘娘凤驾回宫~~”
  只见一凤钗珠环,锦袍绣袄却面挂白纱的妇人在一队宫蛾的簇拥下款步移出,朝正门出去了,却是婉吟姑姑在后面屈膝作礼道:“恭送娘娘凤驾。”眼瞧着脸上似乎还留着泪痕,那表情又不象是哭过了,看得一众姑娘们摸不着边来。
  “姐姐们可知道贵妃娘娘凤临上艺苑是为何呀?”怜月急吼吼的问道,就她那好奇的性子,最是爱问了。
  “这事儿是谁也闹不明白,像是昨夜娘娘就来了,在姑姑房里呆了一夜,也不知在谋些什么,就一直到了现在,也有两三个时辰了。我昨夜听着响,就蹲在这儿瞧动静,这眼皮子都打了好几回架了,也没瞧出个名堂来,这屋子外压压的一群人,也不好走近了。”黛莲倒是嘴快。却被茗絮笑道:“瞧这蹄子嘴快,却和没说一个样。要我说也没什么打紧的,许是娘娘与姑姑是旧识也不定的。又或是娘娘来交代什么事儿呗,莫不是宫中又要开宴了?”
  “我看不像。”说话的是潇寒。
  “潇寒妹妹怎么说?”茗絮仍问道。
  “姑姑常年守在这里,都不迈出门去,又如此年纪了,怎会和娘娘是旧识?若说是娘娘有吩咐,打发个老婆子来传话就是了,难不成要娘娘亲自下来传话?这事儿,蹊跷着呢。莫不是没有原由的。”
  众姐妹听了这话有理,却更不着边了。好在舞师传话要姑娘们去晨练,倒也不再费那心思去想了。只说涵默听了众姑娘的话,心里倒莫名的沉重起来,又见姑姑还是送走贵妃是姿势不曾变动过,心里愈发的重了。
  “姑姑?”涵默走上前去探问,“姑姑?涵默回了?”却见姑姑恍神回来,看了她一眼就回身进屋了,一天不见她出来过。
 
  又到月上东梢时。涵默躲了姑娘们,带着萧出来了。仍是去了昨夜的池边。那池边楼宇众多,却都只坐落在池水南北,抬头正好就见的月出到月落所划过的一片苍穹。西边远处虽有楼影,那楼影却是含在更远的山影下。这两日,到了晨霞微显的时候,正好也是月落西山苍茫茫。再说这池子虽小,但也容得下一个月影。这里地处偏僻,宫内的巡夜人也到不来。偶尔吹过的穿堂风掀起涟漪,月影微漾,微光点点,却是说不尽的静谧。
  “今夜的月盘到底是损了边了。”涵默心里默念着,又不免生出许多的惆怅。
  “今日是十月十七了。”
  “如何?”涵默听出了子禛的声音。
  “东坡先生曾有诗:‘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。’既是人之常情,你又何苦对月伤神?”子禛问道。
  “难道不是悲欢离合对阴晴缺圆么?”涵默冷对。
  “你也经历过悲欢离合么?”
  “殿下说‘也’?”
  子禛见自己失言,轻笑了一下,又问:“可否为你的知音吹萧一首?”
  涵默也不应,只是落落地坐了,扶起萧来吹。吹的是昨日黄昏的那支曲,曲中除了昨日的轻忧淡愁,还多了几分凝重。子禛默默走到她的身旁,和她一道坐了,闭上眼来听。浓黑的睫毛随音轻颤,像是抑制不住的感动。
  “你的萧音总教人回想过去。”子禛睁开眼,盯着涵默平静的脸。
  “我唱的是损月也是悲,如此说来殿下的过去总是悲了?”
  “你的回答倒像是问题。”
  “也许那本就不是个回答吧。”
  “哦,那你是不愿给出回答吗?还是不能?”这是质问。
  “也许是殿下的问题本来就没有回答。”
  “我从不问没有回答的问题!”子禛的语气稍重了,目光刹那间变回平日里那般犀利。
  “殿下有这般说法,是因为殿下的发问总能得到回应。但殿下想必明白回应与回答的不同。”涵默再次冷言相对。
  子禛无语,涵默竟别过脸来直视他的双眼,道:“殿下是主子,问话有哪个奴才敢不答?又有几个奴才能回答?问题的答案非是即否,可殿下可曾想过是与否的距离?殿下要的回答便是在这是与否之间,却只怕是殿下自己也未必看得到这回答之所在,如何求得他人知晓?”
  子禛竟有些晕眩了。他从未被人这样直视过,竟是带着些许责问的直视。他看着涵默的眼,那里是不见底的深邃。片刻间,他的眼光也弱了,只笑问道:“你倒像是我的解心人了。你看出我的悲,还知道我想要回答却终不得之,倒教我怀疑起自己来了。”
  “殿下若要成大事,便不可轻易怀疑自己。”
  一句话,让子禛感到突然,甚至是莫名的愠怒,也起了思量,便不再多问一句。过后再听萧音,却不只是之前的温婉了。两人心里都想了事,倒也一夜无话。只到了天色有了亮光时,子禛问道:“明晚还是这里么?”
  “殿下不喜欢此地?”
  “你看这池边有楼名‘锦瑟’,却是你在吹萧,如何说的过去?”这也是质问。
  “鼓瑟吹萧,为的是抒情。只要是音中有情,情自心来,是锦瑟是竹萧又有和妨?”涵默起身告了退,也就走开了,空留子禛一人。人是走了,话却留在子禛心中:“殿下若要成大事,便不可轻易怀疑自己。”
  “是我疑了自己,还是我疑了她?”子禛心中笑道。
  
  夜夜萧起,夜夜月亏......是日十一月初一。
  初一新月,子禛一路直走锦瑟楼边的小池,心里还疑着在此无月之夜,涵默是否仍在。待到池边,却见远处的灯光传来,微光下的池畔是熟悉的身影,心中一阵涟漪。
  “此时既是新月,你还是来了。”子禛走近了轻声问道。
  “殿下也还是来了?”涵默并不看他,只痴痴地对着池水,脸庞在黑暗中模糊。
  “明日即是初二,是西林秋狩之日。”子禛语中满是无奈。
  “想来四殿下是必去的。”
  “这趟凡是在皇父面前得脸儿的皇子都是要去的,还并了些文武大臣。想来不是那么简单的。”
  “却也不会唬着你四殿下。”涵默似笑非笑的说道。
  “怎么?”子禛听着话中有话。
  “皇上要你们去面对一群活物呢。”涵默如此说道,“自古帝王要学会控制人,尤其是控制处于自危中的人。所谓伴君如伴虎,便是人人自危的说法,也是被追逐的猎物心之所想。要控制死物不难,要控住活物便不易。活物能跑能跳,或是有比你更强的控制欲。而为人君者,控人制人的手段无非是严惩或恩赐,即严与仁之说。懂得控制,即是懂得如何在严与仁间游走,把握尺度。皇上要看的,便是如何对待逃窜的活物及在活物身上的控制力。四殿下想必精于此道,自然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  “你与我在此月黑之时谈论帝王之道,就不怕犯了大忌讳?”子禛冷笑道。
  “明君是万万不会忌讳一个说真话的人的。”
  此言一出,子禛心中又惊又喜,喜的是得了一个知心人,惊的是这人如此知心,竟有棋逢对手之感,这眼前的人,也稍觉陌生了。一阵风来,涵默的素衣飘摇,影影绰绰地入了子禛的眼。他又想起月下柔媚舞姿,眼中凄哀之情,一时间发觉自己已对她着了迷。她的冷漠,美丽,并着让人心寒的智慧,竟是另一个自己!
  涵默突然起身要回了。
  “你要走了?”这问得也唐突。
  “四殿下莫不是要与我探讨狩猎之道?”涵默笑道。
  “那我送你回去。”见涵默不应,子禛竟这样解释道:“正所谓月黑杀人夜,风高放火天。”又是一句唐突话。
  果真是月黑风高之夜,却也不见得就有杀人放火之事。两人一道漫步走回上艺苑,刚从后门进得,又见贵妃沈氏从婉吟姑姑房中出来,似有拭泪之举,却是独自一人匆匆离开了,也不见姑姑出门恭送。涵默心头一紧,也顾不得身旁的子禛,进了姑姑的房。子禛凝视着沈贵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眼中闪过一道疑惑。
 
  子禛回到寝殿,却见甜蕴歪在外间的椅上,残烛映着她熟睡的脸。子正要回身往书房去,她却惊醒了:
  “爷今夜回得早了,明日随皇上出猎,还是歇息了吧。”她赶紧站起身来,话是这么说了,却像是在央求。
  “累了你了,早些睡了吧。”他淡淡到,往书房去了。
  在书房外站班的下人见主子这会儿来了,知是又要坐到天明的,忙了点灯上茶上点心,子禛坐定了,挥了一挥,下人便退出去了,带着关了门。子禛想着明日的秋狩,耳边忽而又听得涵默的话来:
  “殿下若要成大事,便不可轻易怀疑自己。”
  “......懂得控制,即是懂得如何在严与仁间游走,把握尺度。皇上要看的,便是如何对待逃窜的活物及在活物身上的控制力......”
   皇上已然说了要“瞧瞧朕的儿子们”,众皇子们必是心里都明白,也决不会手软。
  “你可是那个助我成大事的人么?”微颤烛光下,子禛自语道。  
  
July 28

卿怨长恨空对月(第二章)

“盛宴过后,我陪你看她......”
 
  “涵......,凌烟,怎可忘了大事!”
  婉吟姑姑正声斥道,而她身边的雍翰宫总管太监早已勃然大怒,对着姑姑尖声呵斥。其他姑娘换上了鲜红的罗纱水袖舞服,腰系金绣宫绦,发梳云髻,只留一挂青丝垂于胸前,金色耳坠长达腰际。
  “我们的头牌回来了~~,还真是准点啊。再晚上一会儿子,朱公公这嗓子可就破了。”黛莲双手抱于胸前,仰着脸说。
  “黛莲姑娘说得是。公公您就消停消停。”涵默不理会黛莲,径直走向婉吟姑姑,欠了欠身,说道:“姑姑见谅,凌烟回得晚了。依人,跟我进去换装。哦,请公公稍等。”说完,领着依人,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。只听得身后朱公公提了嗓门叫:“凌烟姑娘动作千万利索着点,误了时辰四爷可是不饶人的......”
 
  雍翰宫一扫之前忙碌纷乱的景象:灯笼高挂,烛光熠熠,客到礼至,人来人往;子禛已回到寝宫中,皇子妃正为他更着礼服,一边焦急地问道:“爷适才往哪里去了,甜蕴教人好找,却回话说只怕要把这宫里翻过来了,还没见着爷的人影。”说话间,衣服已换好了,子禛扯了扯袖沿,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。
  “四爷,您还没告诉甜蕴呢,四......”
  “你整装了,就去迎十三他们宫里的。今天既是家宴,也就不必拘礼,外面设座吧。”
  “是......”
  子禛已跨出了殿门。
  “朱释哪里去了?”子禛眼见殿外繁忙,心生不爽,回过头来就找常年跟在身边的朱释朱公公。
  “回四殿下的话,朱公公往上艺苑去了,说是要去瞧御舞秀女和御乐秀女呢。”经过身边的小厮回话道。
  “笑话,他去瞧什么秀女?”
  “回四殿下的话,皇上今儿个晚宴没法儿来,说是命一班上艺苑的姑娘们给四爷的家宴添添彩。朱公公不放心,早早地就去候着了。这不是还没回呢么。”
  子禛虚抬下手,那小厮就急急退去了。
 
  话说那朱公公在上艺苑等着:“这凌烟姑娘怎么还没出呢?要误了时辰,你我都得受罚的。唉呦~~四爷现在怕是在找老奴呢。四爷呀,你不知老奴我现在心那个急呦......你,”他指着黛莲,“进去瞧瞧凌烟姑娘好了没,这若是好了,叫她立马出来跟我走,若是还没好,你就催着点儿......”
  “潇寒,还是你去。”婉吟姑姑令道。黛莲在一旁气得朝朱公公直瞪眼。
  “这......”那茗絮身边的女子犹豫了,面露难色。
  “得,你们都别去,老奴我亲自去。反正我也就是一太监,不怕进了闺房犯忌讳,哼!”起身便往里走。
  “劳烦公公了,凌烟这就好了。”
  还没等公公跨出三步,只见得凌烟一身银装移步出来:里穿紧身斜吊束腰白锦缎长裙,罩着三层缝制的半透银光纱开胯分片镶银边及地长摆裙,外披掐银收腰大宽袖双层绸纱袍,脚下是染白的羊皮底和面的及膝长靴子;络了半把头发斜绾在头顶,一缕青丝弯弯盖住半面额头,发绾上绕了镶长穗银链子,另半长发和着银穗子从耳后挂到胸前,另一边缀着和姑娘们一个式样的银制及腰长耳坠。
  “呦,真是人要衣装。想不到凌烟姑娘竟出落成这等模样了,把老奴我的眼啊,都瞧花了。呀,时辰不多了,姑娘们,这就跟着我走吧!”朱公公欢天喜地地领着姑娘们往拥翰宫里去,“你们可利索着点儿,那个叫若惜的御乐秀女可是已经到了。”一路上姑娘们小声议论纷纷,时不时掩面偷笑,独独涵默一人走在最后,一言不发。她想着今夜将错过的月出,兀的又想到那个日落时的听萧人:“不知他明白了没有......”
 
  “十三殿下及皇子妃到~~”
  “十四殿下及皇子妃到~~”
  走在前头的想来是皇十三子。他长相俊雅,身材颀长,举止沉稳。随后进的十四皇子与他长得也相象,只是一脸活泼,一跨进门来只忙着左顾右盼,四处张望。而三位皇子妃早到了一旁闲话笑谈去了。
  “四哥,今儿是你的生辰,也是家宴,十三弟我也不叨唠什么客套话了。”十三皇子一脸笑意走向子禛,抬了抬手,身后的小太监躬身上来,双手奉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底绣金的锦盒。子禛微笑着打开看了一眼,轻挥一手,那小太监便送了进去。
  “四哥谢过了。子皓,只要是你送的,四哥都喜欢。”子禛拍着子皓的肩,笑道。
  “四哥,我的可是和十三哥一齐送了,过会儿子我自己多灌上两杯就是了!”
  “好,哈哈哈~~~”三人一同笑道。
  “四爷~~四爷~~”朱释从侧门跑向子禛,见着十三皇子、十四皇子,忙行了跪礼:“老奴这就请了十三、十四殿下的安了。”没等两人示意,他就站起身来转向子禛,“四爷~”
  “说!”子禛冷脸令道。
  “四爷,这钦点的御舞秀女已在殿外候着了,可是教老奴好等,心里是那个急呦,您可是不知道,就怕您急寻老奴呢。这可不是把丫头们领了来了么......”
  “四哥,你这廿年的生辰宴真真是光辉璀璨啊......”
  “八殿下及尹家世子到~~”
  “.......来的皇父钦点的御舞秀女,兄弟我们几个是沾了四哥的光,饱了眼福了。哈哈~”
  来人声音洪亮,气度不凡,面相俊秀,天生一副聪明相,想必就是皇八子名讳子弘了。他身后跟随的莫非不是人称的尹家世子,一身风流,面貌清秀,却是生了一双微露忧郁的眼睛。
  “八哥,你来啦。”十四大步迎上,一把抓住子弘的胳膊。
  “这不是子晗么。四哥,我今天给你带了一份好礼呀。”子弘的笑脸从十四脸上转了过来,边说边向身后抬了抬手。他身后的尹家世子前跨了一步,一拱手道:
  “哲之见过四殿下。”
  四皇子弯了弯嘴角,一手虚抬:“既是八弟表家兄弟,亦是自家人。说了是家宴,自不必拘礼开怀便是。”
  那尹哲之倒是不依,再一拱手道:“哲之谢过四殿下,四殿下的意哲之领过了。只家父训示,毕竟身份有异,万不可废了礼数。家父又示,今因朝中事误了四殿下的宴,甚愧,特命哲之传达贺意。”
  “好,谢过令尊好意。”子禛冷言道。
  “八哥,你适才所言的御舞秀女是......?”
  “十四爷有所不知啊,这几个御舞秀女是皇上钦点的给四爷添彩的。”朱释插话道。
  “无非就是一般歌舞姬么。”
  “十四弟你真真是糊涂,你这么说,不是降了四哥的宴,让他没脸?所谓御舞秀女,可是要入皇上的眼的,自然不比一般的歌舞姬,一个个都是从选进宫的秀女中选出条件优异者,严加训练才成的。既是秀女,亦是宫中女官,得了御封,且比得一般秀女还高出一筹,可享正六品品级,领得正六品俸禄,若是封了头牌,便领了从五品的职了。”子弘解释道。
  “八殿下所言及是......”朱释刚要插话,子禛稍稍瞥了他一眼,他便知趣地退开了。
  “既是免了繁礼,那边已让了夫人们,我们可往这边来坐吧,”说完转身领头往右边几位空席去,径自入了中央主座,右手边依次往下便是十三子子皓,十四子子晗,八子子弘及尹哲之。席案上佳肴珍馐,琼浆美酒自不消说,皇子们也不在意,却是图个庆贺的意罢了。
  待到众人坐定,一管事太监从席后上来,在子禛耳边低声询问,只见子禛轻轻一点头,那管事的朝席边递了个眼儿,那方向上随即传来一声鼓响,和着一声通告:
  “开席~~~”
  宴席始开,众人齐齐朝首座处作礼道贺。子禛一弯嘴角,颔首回礼,众人便各自坐下。杯酒入肚,来客们就也放下了礼仪,各自欢愉。
  此间,一女怀抱琵琶莲步移出,目含秋波,纤纤弱弱。身后侍婢放下一只雕花三脚小凳,此女便亭亭地落了座。玉指播弦,声声溢出,如东珠撞玉,动人心弦。朱唇轻启,音色甜润,宛如清溪一湾潺潺流出,回回转转。只是唱词过哀怨,唱的是李太白所作《长恨歌》,凄凄切切:
   “汉皇重色思倾国,御宇多年求不得~
   杨家有女初长成,养在深闺人未识。
   天生丽质难自弃~~一朝选在君王侧~~
   回头一笑百媚声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~~
   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......”
  歌声抑扬顿挫,弦音急急缓缓,初如花间低语,情到动人处,如泣如诉,连点点烛光也随音摇曳,
   “......马嵬坡下泥土中,不见玉颜空死处。
   君臣相顾尽霑衣,东望都门信马蹄~
   归来池苑皆依旧,太液芙蓉未央柳~
   芙蓉如面柳如眉~~对此如何不垂泪......”
  夜风习习,平添一份秋意;音随风波传,渗透了每一个角落,缠绵哀婉,用情愈深。一抡指间,声波如水急流,歌声高起,穿入重霄,飘渺凌空,如闻贵妃玉音泣诉,婉约凄楚,感天动地;底下弦动音响,如见玉环香魂袅袅,深情流连。蓦的一按弦,音停声收,烛光静止,让人秉息。却听得幽音又自朱唇出,轻柔如烟,自是无限眷恋:
   “临别殷勤重寄词,词中有誓两心知。
   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~~”
  弦音复出,两重呼应,
   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
   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~~~~”
  复又一阵抡指,教人心也颤。
  一曲终了,早已有人持帕拭泪。
  “今是什么日子,竟唱了这曲来煞风景,招我的泪作甚?”皇十三子妃嗔怪道,“若惜姑娘,瞧你惹的!”
  “好了好了,颦儿妹妹,你是酒喝多了泪也多了,教我和毓秀妹妹看笑话呢。”皇四子妃安慰道,却也湿了眼角。
  “四嫂嫂,这曲词莫不是说的你么......”十四唐突道,本想赞她,却不想把话说岔了,被十三踢了一脚。老八也回头来看他。
  皇四子妃怔了一怔,回过来却又不知如何说,只别过头去,强颜欢笑。子禛看着她,眼中满是无奈,亦是无语。
  

  宴席过半,酒业已过了三巡,席间渐生热闹,觥筹交错,人声酒声,声声喧嚣,席上子皓正与子禛微笑着耳语,一旁子晗与子弘正比划着什么,逗得子弘大笑不已,却见得尹哲之独坐独酌,格格不入;月色渐出,洋洋洒洒,地如覆霜。席边琴师款抚银弦,琴音如涓涓流水细淌,垫着人声,倒愈发觉得人声也悦耳了。然一声清笛凭空出,上下浮动,飘忽于抚琴之音上,似搅动了清清月色。点着笛音,一队红衣秀女款款步出,裙袖飘飘,如朵朵红云游走;轻挥柔袖一变列队,团团围住颔首走在最后的白衣女子,似红花绽放白蕊微出。此女舞姿轻盈更胜他人,一同扬袖也更为柔媚。子禛一瞥见那白衣女子,顿时僵住了表情,那桃花玉面是何等熟悉,却又恍如隔世:莫不就是那夕阳下的吹萧待月女么!子禛别过头来,却巧那女子一抬头来,两人目光正面相交,各自眼中映入对方一瞬间恍惚的目光,恰似划石闪火。银袖飞扬,待到再见玉颜时,却已是目光冷淡。

  不想此时人声顿息,众人皆惊。只见最里面四位姑娘齐弯柳腰,四手相叠,竟生生将那白衣女子托起,好似一雪雁轻飞。她身下四人一手托举,一手红绸舞动,脚下轻踏碎步,那相叠的四手竟相比旋盘。那白衣女子单脚踮立与肉掌之上,没有丝毫晃动,凌然成为全席的最高点。席下琴笛齐鸣,琴如银瓶乍裂,笛如浮云柳絮,席高处举手头足,衣袖翩翩,姿态轻飘,一如月下风吹一缕清烟;音动愈快,起舞飞旋,衣袂翻飞,似有翼然远去之态。月渐升,舞还动,众人目光皆相交于此女,无不惊叹称奇,大有“美人舞如莲花旋,世人有眼应未见”之势。忽而间琴音已停,笛声愈稀,女子后摇纤腰,白缎银纱青丝垂坠,形如展翅,身如拱月。笛止姿定,已然月至中天,从席上望去,明月作幕,银衣反光,令人幻觉嫦娥下凡一般。

  一曲终了,如梦方醒,众人唏嘘不已,纷纷惊叹:
  “四哥好福气啊,得如此美艳香鲜的生辰宴。”八子子弘先开了口,“这一舞可比得先前唱词中的《霓裳羽衣舞》?”
  “八哥此言诧异。正所谓环肥燕瘦,汉赵飞燕三寸金莲,可舞于金盘之上,今日月下此舞,比得飞燕,有过之而无不及!”
  “哲之以为如何?”子弘又问道。
  “疑是九天仙女下凡。”
  “九天仙女比得她,俗有过而灵不足。”皇四子一语惊人。
  “四殿下说的是,我于上艺苑熟悉,却不曾知晓今日献舞的姑娘。真真儿的是舞艺超群,令群芳失色呢。”皇十四子妃迎合道,又转向皇四子妃:“甜蕴姐姐好眼福,都是四爷脸面大呢。”却是四子妃恍了一恍神,方答道:“哦......是毓秀妹妹说笑了......”
  甜蕴万不是白白走了神的,一个晚上她都注意着子禛,心生不安:“从未见得爷有这等眼神看人,莫不是爷与此女有了什么瓜葛。爷为人素来谨慎,甚至冷漠得不近人情,更不用说是女人了,若是我糊想倒也就罢了。”正心想着,又朝席中主座望去。月过中天,御舞秀女已经退了,宴席也将尽了,子禛还是与子皓闲谈,眼神却稍显飘忽,时不时朝席边看一眼。待到曲终人散,各人自相别,甜蕴送了姐姐妹妹,回头却不见了子禛,忙叫来朱释相问。
  “四爷呀~四爷他问了老奴那白衣姑娘的身份,老奴回了话,四爷就出门了,连句话都没撂下呢,许是去找.......去送十三爷了吧。”公公见甜蕴脸色变了,连忙改了口。
 
  《长恨》一曲,余音未绝,却从影影绰绰间流出萧声婉转。下半夜的月愈发的凉了,水中倒月,水岸玉颜静吹萧。眉额染霜,眼帘微垂,长长的睫毛在眼中投下阴影,有影间粼粼水光映出,却是挡不住的冷漠哀愁流露。依旧是宴上的轻衣曼纱,月色浸染,竟恍惚见得周身淡淡的光辉缭绕,不知是月凉了她,还是她凉了月。
   “夕殿萤飞思悄然,孤灯挑尽未成眠。
   迟迟钟鼓初长夜,耿耿星河欲曙天。
   鸳鸯瓦冷霜华重,翡翠衾寒谁与共......”
  来者正是子禛。可萧声婉婉,竟不得一丝丝浮动,可见的吹萧人的心绪已然离了凡尘了。子禛也不扰她,自顾自的吟道:
   “......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
   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
   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”
  萧落音收,清光微颤。
  “复来着何人,如此见不得人面?”凌烟笑问。
  只见一人从石后阴影中度出,原是尹哲之。
  “姑娘吹萧,我寻声而至,算得半个知音人吧。”却见皇四子在此,轻一拱手道:“既是四殿下在此,哲之不便久留,这就告辞。”说完便走了。
  “那方才四殿下又于此处胡诌什么呢?”
  “涵默姑娘,用‘胡诌’二字?”
  “殿下所吟之初的几句是写日初昏至将晓之景,并不合时宜。”
  “如何?”
  “那不是胡诌又是什么?”
  “我初见姑娘于昏至,相伴姑娘于夜中而晓天将至,如何不合时宜?何况姑娘所吹的正是《长恨歌》此段。”
  “殿下也精通音律?”
  “自小学习。”
  “也是半个知音人?”
  “不是半个。我不仅知姑娘的音,也知姑娘的心。”
  见涵默没有回答,子禛便问:“姑娘听得我方才直呼闺名似乎并不惊讶。”
  涵默笑道:“前段我已然相告,殿下若不知,便不是四殿下了。”
  “那姑娘夜不归寝......”
  “盛宴已过,来陪陪月而已。殿下自然是可以夜不归寝的?”涵默反问道。
  “盛宴过后,我陪你看她而已。”
  涵默不答,两人陷入沉默。萧声复起,月将倾。地面上涵默的身影延到到子禛的脚下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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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27

卿怨长恨空对月(第一章)

那一眼,似曾相识......
 
  “凌烟姑娘,起早啊。”
  “怜月!”涵默转回身来。凌烟是她作为御舞秀女在上艺苑的牌名,取其舞姿似凌驾与烟涛之上的意思。
  “怜月,可曾见着依人?”
  “想必是去了浣衣局了。今晚是四殿下的生辰宴,姑娘们的舞衣和舞纱都在那儿干着呢。”
  “既是这样,你若见着她,教她别去了,我用不着。”说完,便走开了。
  "怜月,你可是瞧见了,那蹄子对谁都是一张冷脸,铁定不是个好东西。”来人是一位身着芙蓉色水纱长裙,外套粉色缀珠短褂的姑娘,体态婀娜,如亭亭莲花。此刻正双手抱在胸前,不屑地盯着涵默渐远的背影。
  “黛莲姐姐,别这样,凌烟姐姐何曾怠慢过你?”怜月说。
  “哟,你敢喊她姐姐,仔细她烂你的嘴!”黛莲刻薄地说,“今晚的衣裳可是拿来了?”
  “还没呢,我又得自己去了。”
  黛莲笑了笑,一挥手道:“用不着,我叫我的晓云儿一块儿送来吧。累着我的怜月妹妹可舍不得。”
  “对了,姐姐,今儿个晚上四殿下的生辰宴都有谁呀?”怜月一脸好奇。
  “听说陛下和崇义王爷千岁要议事儿呢,怕是来不了;我说闵妃娘娘是四殿下的亲娘,论理是该来的;皇四子妃也是来的;要说别的皇子们,我看也就十三殿下和十四殿下来吧,听起来四殿下和十三殿下最亲,比十三殿下和十四殿下看起来还亲呢。真是奇了,四殿下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倒与十三殿下好。不过十三殿下和十四殿下到底是一个娘生的,性情也像,温文尔雅,天生风流。只是说起来十四殿下倒是和八殿下比较好。对了,兴许八殿下也是来的也说不定。”黛莲似乎想到些什么,“怜月,你说八殿下如何?我说他是个极聪明的人,就是太深沉,教人看不透。说起来,这四殿下还更教人看不透呢。”黛莲又停了一停,一转念道:“若是皇十三子妃和十四子妃都来就好了,我倒要瞧瞧她们用的什么首饰。”
  “姐姐,这皇上儿媳妇用的首饰你也敢要?”怜月笑道,“改明儿你就当了皇子侧妃,这吃穿用度比正妃还不一样呢,怎么比过人家?”
  “你这小蹄子,竟知道拿姐姐我说笑。”黛莲嗔怪道,“话说回来,这兴许哪天我就成了皇子妃也说不定。”
  “呵,这是谁痴心妄想着要当皇子妃呐。”
  “这不是茗絮姐姐吗?”黛莲笑迎上去。迎面走来的姑娘内穿雪缎平胸皱摆长裙,系了翠绿宫绦,外披浅水绿开襟宽袖长袍,面如凝脂,姿如柳絮。
  “原来是你这丫头在说梦话。你要当哪个皇子的正妃呀,难不成是还在李妃娘娘肚中的十八皇子?”茗絮笑道。
  “姐姐这笑话可是说大了。”黛莲抿了抿嘴,说道。
  茗絮笑了笑:“你们刚才猜人猜得来劲,可惜漏了一个。”
  “好姐姐,你偷听人说话呢。”怜月嚷道。
  “噢,姐姐说我漏了哪个呢?”黛莲饶有兴趣的问道。
  “你刚提到的都来,场面可不小呢,可都是年轻皇子中的精英。”茗絮停了停,接着说,“只是你漏了一个,是崇义王千岁的世子,名唤尹哲之,可是个才俊呢。”
  “那不就是八殿下的表兄弟么!”黛莲想了想。
  “可不就是。说来还未及嫁娶呢,人又好,家世又显,不知迷了多少名门闺秀呢。对了,你们见着凌烟了么?”茗絮问。
  “见了,就一会儿工夫前。没说两句就离去了,像是往后苑去了。”怜月抢着答道。
  “唉,这姑娘,还是不喜欢见人。依人这丫头又没了影儿。浣衣局来人催着去拿纱和裙呢。”茗絮叹道。
  “我看姐姐别忙了。人家说了,用不着!”黛莲似乎生气了,重重甩下一句来。
  
  傍晚,雍翰宫内外就忙活起来了。一群一群的太监小厮,一队一队的宫娥姥姥,加上送礼传话的,只怕是要把宫门槛踏烂了。这雍翰宫的主子,不消说,就是皇四子子禛。子禛素来喜静,对这一切忙乱只是冷眼相看。此刻,已无心留在嘈杂的雍翰宫,出了偏门,只独自一人信步往西北方向去了。
  走在高高的红宫墙间,耳边荡起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慢慢的,子禛发觉这宫墙间除了自己的脚步声还似乎回响着细细的确乐声,听不真切,疑是这宫中太静出现了幻觉。他停下脚步,侧耳听去,乐声依旧不绝,从一道高墙后渗出来,宛如仙乐,却是凄凄凉凉,招人心碎。而这墙后的土地,子禛从未涉足过。
  这乐声令人迷惑。
  子禛循声而去,推开一扇年代久远的木门,竟发现门后是一个芳草凄凄的世界。夕阳迎面照来,煞是艳丽。苑中央独坐着一身净白的吹萧女,沐着夕阳,衣裙的褶皱处反射出金红色的光彩。
  子禛不愿扰了萧声,轻步上前,仔细端详着,倾听着。与这艳暖的空气相反,女子的萧声声寒冷,冻人肌骨,迷离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,却透出一股淡淡的忧绪。她似乎完全沉浸在独自伤怀中,一点也未感知脚下这个世界的存在。
  萧声依旧,夕阳渐深。子禛仍定定地站在斜阳晚霞之下,静静地听萧望人。萧声蓦然间停了,如梦方醒。女子放下萧站起身来,轻抬双眼望着眼前人,睫毛上金色的光点闪动。
  一瞬间两人冰封的眼眸中都闪出一纵即逝的光芒。很快,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。女子转过身去,抬头远眺东方渐暗的天际,问道:
  “这宫中可曾有如此闲散的官儿,竟一直立着听我的萧?”
  这话令子禛大吃一惊,她竟然觉察到了。这心思是何等的细腻,竟远远超出预料。
  不过这吃惊丝毫没有在子禛脸上显露。之后,他微微一笑,转身走到女子身边,和她一起望着东边已经微紫的天空。
  “姑娘这萧声极不符合这夕阳西下的景致,倒能为清冷月色平添几分凄美。”
  “噢,你也像月一样吗?”女子冷冷的问道,视线亦无些许转移。可她似乎不想得到答案:“月是甚爱这支曲的。”
  “姑娘所言......”
  “你看这夜色渐露渐深,她就快来了。我用这支曲在夜夕迎接她,在夜下留住她,陪伴寂寞的我,也陪伴寂寞的她。”
  女子的每一句话都似话中有话。子禛别过脸,带着审视的眼光盯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依然冷若冰霜,却也流露出一丝丝痴痴等待的神情,还有一分的失望,好象她知道今晚等不到了。子禛看着她的眼,光线渐暗,他突然发现在这昏暗的天底下,她的凄凉的眼神犹如一盏明灯,原来再冷的眼,也会有光彩,而这种光彩,似曾相识。只一眼,却是等到了......
  “姑娘~~,姑姑在找你呢~~”
  女子的眼神暗了下来,回身走向跑来的寻她的人影。西天边只剩下了一道斜斜的红光染着云,云下已有了点点灯光,子禛知道他必须回去了。突然想起了什么,回头喊道:“姑娘请告知芳名~~~”
  那女子停下脚步,说道:“双木可成林,孤海且为涵。心哗却独默,无言解千愁。”说完便匆匆离去。
  “我是皇四子......”当飘然远去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时,子禛轻声自语道。
  
  

卿怨长恨空对月(序)

 
月光清冷,长萧悠悠........
 
    “月下《长相守》,倒是能带来无尽的幻想。” 一个老妪跨出偏殿的门槛,仰首望月。在她面前院落中央立着身着素色长衣的年轻女子,手扶长萧背对着。此时,萧声已停,想必是听到老妪的话了。
  老妪的目光从月上收回,落在她的背上。她轻轻放下萧,转过身来。丝毫不乱的乌黑长发随着她每一个细微动作从肩头一丝丝滑落,闪耀着光芒。
  “婉吟姑姑,涵默的萧扰了您清梦了。”自称涵默的女子微微颔了颔首,长长的睫毛闪了一下。月光从另一面照上他的脸庞,看得出来,是一张冰肌玉肤的姣好面容,只是看不清那双深深的眼睛。
  “我这年纪已没有梦了,能睡个安稳觉也就是了。你也早些安置了吧,我也回了。”
  “是,姑姑。”
  婉吟姑姑缓缓转过身,一脚跨入门槛,另一脚正要跟入,突然停下,说道:“月光给了女人一个梦,你又加了这《长相守》。涵默,别怪姑姑断了你的梦,这月是水中月,这曲是梦中曲,水中月终会碎,梦也终会醒,只怕醒来时那镜中的花早已萎了,是哭不出泪了。”说完,走进偏殿的一片漆黑里去了。
  涵默仍然立在院中。皓月当空,她的素衣有些刺眼。周围却是浓得化不开也穿不透的黑暗。姑姑的话似一阵凛冽寒风,让她心颤。 是劝解,还是警告?涵默抬眼望了望早已禁闭的朱门。门外匾额上的金漆的大字在阴影下隐约可见:上艺苑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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